九月初的夏天还没有退场。
整座校园被冗长不倦的蝉鸣裹着,一层叠一层,密密麻麻压在空气里。阳光炽白,晒透整条香樟甬道,枝叶交错铺出连片浓荫,风掠过的时候,树影在地面成片摇晃,碎光流动,晃得人眼晕。
高二分班日。
教室大开着窗户,热浪一阵阵往里扑,混着窗外无休止的蝉叫,聒噪,沉闷,是独属于盛夏末尾、迟迟不肯落幕的喧闹。
素愿来得很早。
她拎着书包进门的时候,教室里还没几个人。脚步很轻,走路习惯性贴着墙边,不发出声音,也不抬头张望。她挑了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坐下,动作克制又收敛,像本能地把自己缩在人群最不起眼的角落。
她把课本一本本拿出来,摆得整整齐齐。指尖翻页很慢,每一个动作都谨慎、规矩、小心翼翼。
她一直是这样的性子。安静、内敛、习惯性紧绷。做什么都拼尽全力,不肯偷懒,不敢松懈,永远在低头追赶。可很多时候,付出和结果并不对等,久而久之,她习惯沉默,习惯自我怀疑,习惯把所有压力悄悄压在心里,不外露半分。
她不爱热闹,不爱说话,更不爱成为任何人的目光焦点。
窗外蝉鸣不停,热风拂过她额前细碎的刘海。
她坐着,安静看书,安静等待,情绪淡得像窗沿投下的阴影,克制又单薄。
同桌的位置空着。
空荡荡的桌面,干净得发白,像一段尚未开启的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人声嘈杂,桌椅挪动的声响此起彼伏。分班的新鲜、陌生面孔的试探、细碎的交谈声填满整间教室。素愿始终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参与,不搭话,只是垂着眼,一遍一遍看着书页上的字句。
预备铃尖锐响起,喧闹瞬间被压下去。
教室彻底安静的那一刻,后门被轻轻推开。
万瑜走进来。
她走得很慢,步伐松弛,不慌不忙,没有赶铃的急迫,也没有新生的局促。
和素愿刻意收敛的拘谨不同,万瑜身上是另一种安静。
她的安静是疏离的、自持的,带着一层说不清的割裂感。
她穿着规整的校服,背着干净的黑色书包,身形清挺,眉眼清淡,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走进喧闹骤停的教室,她不躲闪目光,也不主动迎合,只是平视前方,平静又漠然。
可只要细看,就能发现她指尖微微收着,攥着书包带,力道很紧。
是下意识的紧绷。
她性格藏得很深,表面看着冷淡平和、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内里却藏着一道别人看不见的裂痕。某些时刻她看着比谁都强硬、冷静、独立,某些细碎瞬间,又会无端怯懦、紧绷、回避人群。
只是她所有的挣扎、别扭、拉扯,从来不会显露在别人面前。
从不对外伤人,只对内消耗自己。
班主任抬眼指了指靠窗的空位:“最后一个位置,素愿旁边。”
万瑜微微颔首,没有出声,径直穿过过道。
阳光从她身后铺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延伸到素愿的课桌边。
椅子被轻轻拉动,发出短促、轻微的一声响。
她落座。
两个人的课桌紧紧挨在一起。
咫尺之隔,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开始,谁都没有说话。
蝉鸣依旧浩荡,窗外树影摇晃,热风一遍遍卷进教室,拂动两人书页。
素愿依旧垂眸看书,脊背绷得很直,是长期紧绷自律养出来的体态。她的目光专注,却隐约能看见眼底压着的疲惫,是长期努力、高压、却始终不得舒展的沉郁。她从不松懈,却始终没有底气。
万瑜单手轻搭在桌沿,目光落在窗外成片的香樟浓荫上。
她看似散漫放空,实则神经一直紧绷着。教室里稍微大一点的响动、旁人无意的笑闹、桌椅碰撞的脆响,都会让她指尖下意识蜷缩。她很快会调整回来,装作若无其事,无人察觉她一瞬间的慌乱与退缩。
一节课的时间,就这么安静流淌过去。
她们是同桌,肩并肩坐着,距离近得不能再近。
却没有一句交谈。
课间,同学们纷纷起身,涌去走廊、厕所、打水。教室瞬间空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燥热稍稍褪去,风变得柔软一点,蝉鸣依旧连绵。
素愿没有动。
她拿出练习册,低头刷题,笔尖飞快,字字用力,不肯浪费一秒空闲。她已经习惯这样,习惯用不停的忙碌填满自己,习惯用努力掩盖心底的自卑和无力。
万瑜也没有出去。
她静静坐着,手肘抵着窗沿,看着外面层层叠叠的绿影,看阳光穿过枝叶,落出斑驳晃动的光点。
良久。
风声温柔,蝉声渐缓。
是万瑜先轻轻偏过头。
她没有刻意搭话,没有好奇打量,只是目光轻轻扫过素愿密密麻麻写满演算的草稿纸,声音很轻、很平,没有波澜,不带试探:
“你很喜欢做题。”
不是问句,是很淡的一句陈述。
素愿笔尖一顿,微微抬眼,愣了半秒。
她很少被人主动搭话,一时有些无措,耳根轻轻发烫,却很规矩地轻轻点头,声音细弱:“嗯。”
就一个字。
怯懦、温顺、不善言辞。
万瑜没有再追问,没有探究她为什么这么拼,没有多余的好奇。
她只是淡淡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窗外,轻声补了一句,像自言自语:“夏天好长。”
素愿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
窗外浓荫蔽日,蝉鸣不休,光线炽白耀眼。
是很长。
长到好像所有人的烦恼、躁动、压抑、秘密,都能被盛大热烈的夏天藏住。
两人再没有对话。
依旧各自安静。她们挨着同一片窗,吹着同一阵夏风,听着同一片蝉鸣,共享一桌相邻的树荫光影。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