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学第一天，水杯翻了

姜橘在踏进南城一中高二（3）班教室之前，一共经历了三次“小状况”。

第一次是校门口扫脸识别，机器对着她的脸滴了五秒，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识别失败，请重试。后面的男生笑出了声，姜橘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把嘴闭上了。

第二次是上楼梯，她数着台阶数，数到“七”的时候脚下一空，整个人往前扑了半步，手掌拍在墙上，声音响得整条楼道都在看她。一个路过的老师关切地问“同学你没事吧”，姜橘甩了甩手，笑：“没事，我热身。”

第三次就是现在。她站在讲台旁边，班主任刚说完“这是新转来的姜橘同学”，她往前迈了一步准备自我介绍，手肘精准地撞上了讲台上不知道谁放的一瓶矿泉水。瓶子倒得毫无悬念，水沿着桌面淌下来，滴在了第一排最中间那个男生的桌角上，又顺着桌角滴在了他的校服裤子上。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倒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明显，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姜橘顺着所有人的视线看过去，发现第一排最中间坐着的男生，就是她在校门口回头瞪了一眼的那个。

他低着头看了一眼自己裤腿上的水渍，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姜橘。

表情很平。没有生气，没有惊讶，什么都没有。他伸手把桌上那瓶已经空了一半的矿泉水扶正，推回讲台边沿，然后从桌洞里拿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按在裤子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姜橘一口气说了三遍，“我赔你一条裤子，不是，我帮你洗，不是，我——”

“不用。”他说。

两个字。声音比姜橘想象的低，但也没有冷到让人打哆嗦的程度。就是那种“这件事到此为止”的平。他把纸巾扔进桌角的垃圾袋，重新翻开面前的物理竞赛书。

班主任咳了一声：“沈砚同学比较大度。姜橘，你坐到那边靠窗的空位，宋晚旁边。”

姜橘抱着书包往窗边走，路过沈砚座位的时候下意识又看了他一眼。他正在用笔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分析，握笔的手指很长，关节分明，校服袖口挽了两折，露出来的手腕上什么也没戴。她收回视线的时候，听见后排一个男生压低声音跟同桌说：“她完了。她泼了沈砚。”

“沈砚是谁？”姜橘坐下之后小声问旁边扎马尾的女生。

马尾女生用一种“你是外星人吗”的眼神看着她，然后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年级第一。高二分班以来所有大考没出过前三，物竞省一。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从来不跟人说话，也从来不生气。你刚才泼他水，他居然说了‘不用’。”

“那他说‘不用’是好事还是坏事？”

马尾女生想了想：“我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让他说超过三个字。”

“我叫宋晚，”她补了一句，“你同桌。以后我罩你。”

姜橘在宋晚的“罩”下度过了上午前三节课。

准确地说，是宋晚单方面输出，姜橘单方面接收。信息量很大，主要包括：沈砚跟周野是发小，周野坐在倒数第二排靠门的位置；沈砚没有同桌，因为高一下学期有个男生跟他坐了一个月，后来主动申请调走了，理由是“压力太大”；沈砚最常说的话是“嗯”“不用”“随便”；沈砚每天中午在食堂固定坐靠墙第二排的位置，一个人吃，没有人敢坐他对面。

“但有一个例外，”宋晚竖起一根手指，“高三的许清禾学姐偶尔会坐他对面。他俩好像从小就认识。全班只有她能让沈砚主动开口说话超过一句。”

“所以许清禾是他女朋友？”姜橘问。

“没人敢问。”宋晚的表情很严肃，“但我个人倾向于不是。因为许清禾跟别人说话很正常，跟沈砚说话也正常，就是那种‘正常’你懂吗，一点都不暧昧。”

姜橘不太懂。但她觉得自己也不需要懂。她才转学第一天，目标很简单：别迟到，别被点名，别再摔东西。

第四节课是物理。

姜橘的物理不算差，但也不算好。属于那种“上课听得懂，做题就卡住”的水平。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斜面受力分析图，问“谁能上来把各个力的方向标一下”。教室里没人举手，姜橘低着头假装在草稿纸上算，余光看见沈砚的笔动了两下，然后他站起来，走上讲台，拿粉笔，画，下讲台，回座位，全程不到四十秒。

老师满意地点头：“很好。沈砚同学的受力分析从来不会出错。”

姜橘盯着黑板上那几根干净的箭头，心想：这人是不是连呼吸都按最优解来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站起来想去接水。杯子刚拿到手里，后桌的男生猛地起身往外冲，膝盖撞在她的椅背上，椅子往前一蹿，姜橘重心不稳，杯子脱手，水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

落在了沈砚的竞赛书上。

这次教室里连倒吸冷气的声音都没有了。所有人像被按了静音。

姜橘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她看见沈砚低头看着那本湿透的物竞书，书页在往下滴水，他今天第二次拿出那包纸巾。

“沈砚我真的——”她走过去，声音都在抖，“我赔你一本新的，我马上上网买，我——”

“不用。”

还是那两个字。但这次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姜橘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很黑，很静，像一口没什么波澜的井。他把湿了的书合上，放在桌角晾着，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

姜橘愣了：“给我的？”

“你手上都是水。”

姜橘低头，才发现自己手指上沾着从杯口溢出来的水，正在往下滴。她接过纸巾擦手，站在他桌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沈砚已经重新打开了一本习题册，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姜橘，”宋晚在后面拉她的袖子，“回来吧。”

姜橘回到座位，把杯子放好。宋晚小声说：“你一天泼了他两次。”

“我知道。”

“他居然没生气。”

“他是不是脾气其实很好？”姜橘问。

宋晚的表情变得很复杂：“怎么说呢……上个月食堂有人端着汤从他旁边过，差点洒到他身上，他往旁边让了一步，什么也没说。但那个人后来逢人就说‘沈砚看了我一眼，我做了三天噩梦’。”

“那是生气吗？”

“不是生气。是‘空’。”宋晚斟酌着用词，“他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不存在。但他刚才看你的时候，我觉得你挺存在的。”

姜橘没太听懂这句话。她只知道，下午第一节课之前，她经过沈砚座位时看了一眼那本湿了的竞赛书，还摊在桌角。书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笔迹干净利落：

沈砚。高二（3）班。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翻开新发的练习册。练习册是倒印的。整本都是倒的。她翻了两页，确认了这件事，正准备举手跟老师说，一张折好的纸条从练习册的夹缝里掉了出来。

不是她的字。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字迹好看得不像高中生：

“练习册是倒的。不用举手，下课去教务处换。”

姜橘抬起头，往四周看了看。宋晚在跟前桌说话，后排的男生在补觉，没有人看她。她又看了一眼沈砚的方向。他在低头写题，笔尖没有停。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三秒，把那句话又读了一遍。

练习册是倒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练习册，封底上“高二物理同步练习”八个字明明白白是反的。

姜橘把纸条折好，塞进了笔袋最里层。

她不知道的是，沈砚的笔在那个瞬间停了半拍。他的草稿纸上，正在写的那个公式后面，多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句号，重到把纸戳出了一个凹坑。

他也没有转头看她。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窗外南城九月的太阳把两个人的影子从过道两边投过来，在中间的地面上碰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