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比前一天早。
不是云厚,是云低。云压得低,把最后那一点光也吃进去了,林子里的树在半个时辰之内从灰变成黑,黑成一片,看不出一棵和另一棵的分界。兔子从石堆里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到只能看见眼前两步。它站在那里,鼻子往里收,收了两次,闻到空气里有水,水气带着一种要落雨的味道。
它得找个能待一晚上的地方。
石堆底下那个空太浅,前一夜它能塞进去,是因为它把自己压得极扁。今晚不行,今晚它想伸直腿。它顺着坡往上走,走的时候把身体贴着地,走得慢,走得每一步都先探一探前面有没有东西挡着。
坡上有一片老树。
这片老树跟前面遇见的都不一样。树干粗,粗到兔子站在跟前,抬头看不到枝,只能看见一段往上走的黑。树皮裂开,裂成一块块,块与块之间能塞进去一根手指。树根从坡上一直伸到坡下,伸出去很远,伸到半路断在那里。
兔子绕着最粗的那一棵走了半圈,在一侧找到一道缝。
缝不宽,它把鼻子先探进去,闻到的是干的木头味,还有一点很旧的、说不清的味道——像松鼠留下的东西放久了的那种味。它把头再往里去一点,光就断了,里面全黑。
兔子退了半步,把身体正对那道缝,然后挤。
挤进去费了些力气。缝在中间一段收窄,它把肋骨往里收,收得胸口压着,一路蹭过去,肚皮上的毛被磨掉一小撮。挤过去之后里面忽然宽了,宽到它能把四条腿都伸开。
这是一个空心的老树。
树心里是空的,空得上下都通,往上看能看见一小片天,天上有两三颗很淡的星。树干的内壁是红的,红得发褐,是很多年的树汁干在里头留下的颜色。壁上有一道一道横纹,纹与纹之间的距离差不多,兔子把前爪按在纹上,按了一排,一排按完再往前按。
地上铺着蛀屑。蛀屑是木头的碎渣,很细,抓一把能捏成团,松开手它就散。还有几片果壳,壳是空的,被咬开了一边,边上留着牙印。
兔子把果壳拨到一边,拨到墙根。
它开始转圈。
第一圈它走得很慢,爪子踩着蛀屑,屑被压出很小的响。走到半圈它停下来,鼻子贴地闻了闻,又接着走。第二圈它走得更靠里,靠到几乎贴着内壁。第三圈它走得很短,只是原地把身体转了一圈。
转完三圈它把四条腿收下来,趴下去,尾巴贴着树干。
尾巴尖在抖。
抖得不明显,就是那一小截往上翘的地方一直在轻轻颤。它把尾巴往树干上压了压,压住了,过了一会儿又翘起来,翘起来还抖。
它在树洞里趴着,看着头顶那一小片天。星有云挡着,一会儿有一颗被云吃掉,一会儿又露出来。它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开始发沉。
然后它睡了。
梦里一开始是草。
不是林子里的草,是另外一种草。草长得很密,长到齐脚踝,草尖上都挂着水。草叶很软,被什么东西擦过去的时候会弯一下,弯完又慢慢立起来。
有一片红从草的尽头来。
是裙子。
裙子在跑。跑得很快,快得裙角一直往后翻,翻到能看见底下的衬。红不是一种红,是好几层:最深的那一层在腰那里,往裙角走的时候淡下去,淡到边缘,边缘上有一圈金线,金线很细,一跑就断断续续。
兔子在梦里是趴着的。它想站起来,可它的腿很短,短到肚子贴着地。它把前爪往前伸,够了一把草,草从爪缝里滑出去。
红裙往东边跑。
裙角擦过草尖,草尖上的水被擦掉,草就低了一下。它看得清那个低下去的过程:先是最高的那一根,然后是旁边两根,然后是一小片,一小片草一起低下去,低完再一起立起来。
它想追。
它把后腿蹬起来,蹬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蹦了半尺,落地时鼻子磕在地上。它爬起来再蹬,这一次蹬得更用力,蹬得肚子都绷紧了,往前蹦了一尺,落地时翻了半圈,背先着地。
它翻过来,把身体摆正。
红裙已经远了。
它看见的是那片红的背面:一双脚在草里跑,脚上穿着鞋,鞋帮是黑的,跑的时候脚后跟先抬起,鞋底沾的草屑往后甩。
它看不见那个人是谁。梦里它知道是谁。这个知道是很实的一点,落在它胸口,比那块热更实。
它再追。
这一次它没有蹦。它把身体压到最低,贴着草尖滑,四条腿一齐动,动的节奏很快,快到自己听着都乱。它这样滑了两丈,滑到自己喘不过气,抬头看,那片红还是那么远。
跑不动了。
它停在草里,看着那片红往东去。
然后有一条辫子甩过来。
辫子很长,长到能甩出半丈。辫子甩过来的时候带着风,风先在它脸上过一遍,然后才是辫子。辫梢打在它鼻子上。
很轻的一下。辫梢是软的,软的上面还带着一小截的毛,打过来的时候有一点痒,痒得它打了一个哆嗦。
它把鼻子皱起来,皱了两下。
辫子回去了,回到那片红那里,跟着一起跑。它看见辫子在跑的时候一直在动,动得像有自己的一条命:往左甩,往右甩,甩到最高处停一停,再落下来贴在背上。
梦里它张了嘴。
梦里它说了话。
它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尖,不哑,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的声音,急起来的时候会往上走一点。它喊了一个字,喊的是那个人的名字里最短的那一个。
那个字喊出来的时候,四个方向都有回音。
前面跑着的那片红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停了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裙角翻过去又落回来,草在她脚边弯了一片。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把手往后抬了一下,抬到半空,手指张开,像要找什么。
然后她跑了。
跑得比刚才还快,快得红成了一根线,线在草上划过去,划到尽头就断了。
兔子在梦里站在原地,看着那根线断掉的地方。
那里有一片草被压倒了,压成一个身子躺过的形状。
它把这个形状看了很久。
然后梦开始变。
草从边上往中间黑,一片一片黑,黑到中间的时候,草的形状还在,颜色没有了。红裙跑过的那个方向开始起雾,雾从地面往上长,长到把天也盖住。
兔子在梦里忽然觉得冷。
冷是从脚底下上来的。它低头看自己的腿,看见的不是兔子的腿。
那是人的腿,白的,脚上穿着一双鞋,鞋帮黑,鞋底沾着草屑。
它抬起头,梦就在这个地方断了。
树洞里有一声响。
是很轻的一声,从上面落下来,落在蛀屑上:一段树皮掉下来了,掉在离它半尺的地方。
兔子整个身子绷了一下,绷得四条腿都伸直了。它把眼睛睁到最大,睁得眼眶撑得发疼。
树洞里还是黑的。头顶那一小片天还在,星已经没了,云把天盖严了。内壁上的横纹在暗里看不见,只有贴得极近的时候才能看出一点起伏。
兔子把身体慢慢地收起来。
它先看自己的腿。
是兔子的腿。短短的,后腿比前腿粗,毛上有泥。它把后腿伸出去,伸到最长,再收回来。它又看前爪,爪子上的泥干了,干了以后结成一小片,贴在爪背那道旧疤上。
它把鼻子在爪背上蹭了两下,把泥蹭掉。
然后它觉出背上湿。
不是外面淋的湿,是毛贴着皮,从里往外透出来的一层湿气。它把脊背弓起来,弓到毛都立起来,立起来之后又慢慢塌下去。塌下去以后它打了一个抖,抖得从头到尾,抖完身子轻了一点。
它把尾巴尖摆正。
摆正了以后尾巴尖还在抖,抖得很细,细到只在那一点点绒上动。
兔子转了三圈。
第一圈走得很急,走得爪子踩到蛀屑上,屑往两边飞。第二圈慢下来,慢到它自己都不知道在走什么。第三圈走完,它把鼻子贴在内壁上,贴着那一片红褐的木头,贴了很久。
贴在木头上,它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心跳得比平常快,快得能听出两个声响之间的间隔很短。它把胸口那块热找出来,热还在,跟心跳撞在一起,撞的时候就重一点。
它没有再睡。
第一个时辰它趴在树洞里,把白天的事过了一遍。第二个时辰它把梦里的事过了一遍。过梦里的时候它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梦里的草、裙、辫子,全都是有颜色的。它这三天看见的东西,颜色都很淡,淡得像被水洗过。梦里不一样,梦里的红是实的。
第三个时辰天开始动。天动得很慢,先是头顶那一小片黑变成很深的蓝,蓝里浮出一点白,白浮上来,云就被顶开了。
兔子从洞里挤出去。
挤出去的时候比进来难,因为它的身子僵了一夜,僵得肋骨都不听话。它卡在收窄的那一段里,用前爪撑着壁,一点一点把自己拔出去,拔出来的时候掉在地上,摔了个侧躺。
它躺了一会儿才起来。
起来的第一个动作是把鼻子凑到洞口外的一片草尖上。
草尖上有露。
露很圆,一颗,挂在最上面那一根草的最尖处。它把鼻子靠过去,离露还有半寸的时候停住,停了一会儿,才让鼻尖碰上去。
露破了。
水在它鼻尖上摊开,凉得它往后退了一步。
它退了半步,又走回来,把这一小片草一根一根看过去。草叶上有水的痕迹,有的地方水被擦掉,留下一条更亮的线。它顺着这条线往东看,东边的草都是这样,一片压一片。
兔子站在草前,站了很久。
它把头往东偏了偏。东边是它来时没有走过的方向,那里树更密,密到几乎不通风。
它没有往东走。
它转过身,往西。
走之前它回了一次头,把这一小片草又看了一眼。1
看得好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