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灵气幽谷的刹那,身后温润纯净的泉息被古墟荒风一卷,尽数散尽。周遭天地再度回归原本的沉肃荒凉,山石粗砺,土层泛黄,空气中浮动着极淡的岁月枯寂之气,与方才谷内的生机盎然判若两个天地。
雪泠缓步前行,身姿轻盈,周身虚无道的光霭若有若无,将沿途零星飘散的浊煞悄无声息化去。她目光平淡落向前方蜿蜒曲折的古路,不寻秘境,不觅宝藏,行走此间,只是顺着古道随心往前。半生本源星玉安稳蛰伏神魂深处,不起波澜,虚无道心空漠静定,不受周遭荒古戾气侵扰半分。
冰澜贴着她脚边游动,龙躯轻巧,鳞甲在昏暗天光里泛着冷润的光泽。自方才饮过古泉灵水,它周身气息愈发凝练,原本稚嫩的龙威隐隐扎实了几分,竖瞳明亮锐利,时时扫视两侧岩壁死角,替二人警戒前路潜藏的异动。
月珩随在身侧,白衣被穿谷而过的凉风吹得微扬。他将一身谪仙杀伐道韵敛得干干净净,不露分毫锋芒,唯有掌中白玉长笛温润依旧,笛身月华纹路沉静无光。杀生证道之人,早已看惯大荒弱肉强食,方才幽谷一战于他不过是举手落子,寻常至极,心头不起半点杀戮余韵,眼底依旧清泠淡泊。
古墟古道层层向上盘旋,越往深处走,山石纹路越是古老,不少岩壁上留存着斑驳残缺的道痕,是上古修士在此修炼、布道、争锋留下的印记。岁月冲刷万古,大半痕迹早已磨灭殆尽,只余下浅浅残影,落在石面之上,无人解读,无人问津。
一路行出千余丈,前方山道骤然收窄,两侧危岩高耸,夹出一道狭长幽深的隘口。隘口阴风习习,风声穿石,发出低沉空响,隘口正中的空地上,孤零零立着一方残破古碑。
石碑庞大厚重,通体呈暗青色,质地是早已绝迹的上古玄岩,历经万古风雨冲刷,边角崩裂残缺,碑身布满蛛网般的裂痕,顶端碑首早已不见踪影,只剩半截碑身稳稳扎根土石之中,沉默伫立荒墟之间。
雪泠脚步微顿,目光落向那方残碑。
此地无风自动,周遭荒煞隐隐环绕石碑盘旋,却始终无法贴近碑身三尺,似有残存的古老道韵自行护持。
冰澜停下游动,龙头微微抬起,对着残碑轻嗅片刻,喉咙溢出一声极轻的低吟,似敬畏,又似惊疑。
月珩抬眸望去,清浅目光扫过斑驳碑面。碑上刻满上古篆文,字形古老晦涩,与现世所有文字体系皆不相同,寻常修士纵然穷尽一生,也难以辨识一字。可他身为上古月衡族神子,师从九天隐世老怪,阅尽上古道藏,眼底微光轻闪,便将碑上残缺文字尽数映入心底。
雪泠缓步上前,立于残碑之前。
她未伸手触碰,只是静静伫立观望。虚无道韵缓缓舒展,无形无质的道力漫过碑身,温柔拂去表层积年的荒尘。原本模糊残缺的篆文,一点点变得清晰,淡淡的古朴道息自碑中溢出,萦绕周身。
碑文字句断断续续,皆是残破不全的残句,记录着这片古墟的上古旧事。
此方古墟,原为上古星辰道修的传道道场,曾盛极一时,宗门林立,道韵昌盛。后因上古浩劫降临,域外浊源入侵大荒,星辰道修举全道之力布下巨阵,封印地底浊根,以万千修士道骨神魂为基,镇住此方天地浊气,才保得大荒一方安稳。
岁月流转,道修凋零,阵法衰败,封印裂隙渐生,浊气逐年外泄,昔日传道圣地,终沦为如今荒芜死寂的古墟。
碑末最后几行残字,隐隐提及星月古殿,言明殿内玉册契玉,是当年星辰道修留存的镇道信物,可为日后修补残阵、稳固封印留一线机缘。
字迹到此彻底断裂,余下内容尽数湮灭在万古岁月之中,再无从考证。
雪泠静静看完所有残文,浅灰掺冰蓝的眼瞳平静无波,无惊叹,无惋惜。
世间盛衰起落,道场兴衰更迭,本就是天地常态。上古道修舍身镇浊,是他们的道,他们的执念,于她而言,只是一段尘封的过往。她修虚无道,不承前人因果,不揽万世重担,看过便罢,知晓便止,不会因一段古史便妄生恻隐,更不会强行逆天补阵、背负不属于自己的责任。
月珩立于她身侧,沉默看着碑上残字。
他见惯天道轮回,物竞天择。上古浩劫覆灭道统,是时代结局,强者陨落、天地更迭,皆是大道运行的规矩。纵然知晓前尘旧事,他亦不会动容。杀生证道之路,本就是斩断牵绊、剥离多余恻隐,只守己道,只顺本心。
就在二人静立解读古碑之时,隘口外侧忽然传来密集的破空之声,灵力震荡山野,来者人数众多,气息驳杂且狂躁。
一道道身影踏着灵虹疾驰而来,足足十数人,服饰统一,皆着玄色道袍,袖间绣着山岳纹路,是大荒一流宗门岱岳宗的门下弟子。
这群人显然是循着方才幽谷厮杀的灵力余波追踪至此,一路搜寻痕迹,追到了这处隘口。
众人落地的瞬间,目光立刻锁定隘口中央的残碑,再落在雪泠与月珩身上,神色瞬间变得凌厉警惕,夹杂着浓浓的占有欲。
“上古残碑!此处竟是上古星辰道修遗迹!”
“方才古泉方向的灵力波动,定是这二人夺了此地机缘!”
“拿下他们!搜走机缘,独占这古墟遗宝!”
岱岳宗为首的一名白袍长老踏前一步,修为深不可测,周身灵压轰然铺开,压得周遭山石簌簌落尘。他目光冷厉扫过二人,见气息平平,当即断定是两名侥幸闯入古墟、捡了便宜的散修。
“无知小辈,私占上古遗迹机缘,速速交出所得宝物,自废修为,可留你们一条全尸。”
语气傲慢霸道,字字皆是威逼胁迫,全然没有将身前二人放在眼里。
雪泠静静立在碑前,未曾移步,未曾开口。眼底不起一丝波澜,周身虚无道韵轻轻流转,将扑面而来的强横灵压尽数消融化解。
月珩眸底清寂浅浅褪去,一缕极冷的杀伐锋芒悄然苏醒。
无需争辩,无需多言。
大荒之道,物竞天择,强弱定生死,从无道理可讲。
他抬手,白玉长笛抵于唇边。
无声笛韵漫溢隘口,漫天素白花瓣凭空浮现,轻盈旋舞,落影无声。凛冽至极的杀道之力藏在柔美花影之下,瞬间笼罩整片隘口。
【月华无声】
花瓣破空,速度快到极致,肉眼难辨轨迹。
岱岳宗众人脸色骤变,仓促撑起层层叠叠的灵光护罩,宗门秘术、护身法宝尽数祭出,灵光璀璨铺满隘口。可在月珩杀道仙法面前,一切抵御皆如薄纸易碎。
脆裂声响连绵不绝,护身屏障寸寸崩碎。转瞬之间,十数名弟子尽数陨落,无一人幸免。
那名白袍长老骇然失色,终于察觉眼前少年的恐怖,想要转身遁逃,却已被漫天花影锁死周身空间。
数片凝满杀韵的月华花瓣掠过,终结最后一丝挣扎。
一息之间,隘口重归死寂。
笛音停歇,漫天花瓣缓缓消融于虚空,不留半点杀伐痕迹。
月珩放下长笛,眸底锋芒尽数敛尽,再度恢复清冷模样。
雪泠抬眸扫过一地尸身,神色淡然,袖间星辉一卷,将所有人的储物袋尽数收拢收好,动作从容利落,无半分迟疑。
冰澜游到残碑旁,绕着碑身转了一圈,似在打量这万古古物,随后乖乖回到雪泠脚边。
风穿隘口,依旧低沉呼啸,残破古碑静静伫立,承载着无人铭记的上古过往。
雪泠最后看了一眼斑驳碑面,再无停留,转身走出狭长隘口。
月珩默然随行,两人一龙,再度踏入古墟漫漫古道之中,继续随心前行。1
(˜▽˜) 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