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假期结束之后,他们又回归隔着千里的日子。
微信对话框依旧安静,没有频繁的闲聊,只有逢年过节,一句简简单单的祝福。陈浚铭的朋友圈依旧更新得很克制,大多是风景,很少有自拍,偶尔会发一张江边落日,配短短的一句话。
陈奕恒会默默点开,看上很久,再悄悄退出,从不点赞,也不评论。
他怕自己的痕迹,打破这份好不容易稳住的平和。
入冬,南方降温,寒潮来得猝不及防。妈妈在家族群里反复叮嘱陈浚铭添衣服,又私下发消息给陈奕恒,让他抽空问问。
陈奕恒对着输入框,敲了又删。
【降温了,注意保暖。】
短短七个字,他犹豫了半个钟头,才按下发送。
消息发出去,很久才收到回复。
【嗯,谢谢哥,我已经加衣服了。】
语气温和,规矩,挑不出一点错。
陈奕恒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反复摩挲,想再多说几句,又找不到合适的话。他不能问得太细,不能流露太多牵挂,那份藏在心底的心意,早就失去了合适的立场。
寒假陈浚铭没有回来。
他说学校有科研项目,要留在实验室,过年就在当地和同学一起。爸妈虽然遗憾,也只能叮嘱他好好照顾自己。
除夕夜,家里餐桌空了一个位置。
晚饭的时候,妈妈提起陈浚铭,叹了口气:“好久没一家人凑齐了。”
陈奕恒握着筷子,沉默地低头吃饭。桌上摆着橘子糖,是他特意去老街那家小卖部买的,和当年一样的牌子。他拆开一颗放在自己碗边,甜意入口,却再也没有从前那种温热的感觉。
旧糖还在,只是当初和他分糖的少年,已经不在身边了。
夜里,零点钟声响起。陈奕恒给陈浚铭发新年祝福。
【新年快乐,万事顺遂。】
没过一会儿,陈浚铭回了,附带一张照片,是实验室窗外的烟花,光影淡淡的。
【新年快乐,哥。】
就这两句,没有多余的话。
陈奕恒看着那张烟花照片,心里轻轻发酸。他知道陈浚铭是真的在往前走,他的世界里,有新的朋友、新的目标,有属于他自己的烟火。而陈奕恒,只是他漫长人生里,一段旧时光里的故人。
年后开春,陈奕恒去外地参加竞赛,顺路,刚好离陈浚铭的城市不远。
他纠结了整整两天,才鼓起勇气发消息问一句:我这边竞赛,离你很近,有空吗,一起吃顿饭?
消息发送出去,等待的每一分钟都格外漫长。
陈浚铭回复得不算慢:抱歉哥,这周实验室排满了,每天都要到很晚,抽不出时间。
没有撒谎,没有刻意回避,理由正当,体面得让人无法再邀约。
陈奕恒盯着屏幕,慢慢敲出:没事,你忙你的,好好照顾自己。
放下手机,他站在陌生城市的街边,风刮过来,有点冷。其实他不是非要一顿饭,只是贪心,想当面看一看他,想好好和他说几句话。
可陈浚铭在不动声色地,维持着他们之间最合适的距离。
不是怨恨,不是隔阂,是他已经不需要再和陈奕恒靠近。
竞赛结束,陈奕恒返程。路过当地一家饰品小店,橱窗里摆着星星样式的银饰,一瞬间,他想起那根生锈的手绳。他停下脚步,站在玻璃外面看了很久,最后还是转身离开了。
他不能再送任何礼物。
礼物是牵绊,是多余的念想,是会打扰陈浚铭平静生活的东西。
初夏的时候,陈浚铭回来一趟,是因为学校的手续,只停留短短两天。
到家那天已经是傍晚,他拎着简单的行李箱,笑容依旧温和。晚饭闲聊,他说起自己的规划,打算毕业之后直接留在南方工作。
“那边的机会比较合适。”他说得很从容。
妈妈愣了一下,劝他:“不考虑回来吗?离家近一点。”
陈浚铭轻轻摇头:“我已经习惯那边了。”
陈奕恒坐在一旁,安静听着,指尖攥紧水杯。
他早该料到的。陈浚铭一点点扎根在南方,那里有他新的生活,新的圈子,安稳、没有阴影。这座小城,装满了他从前所有破碎的回忆,他本就不会长久停留。
两天一晃而过。
临走前一晚,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客厅。
陈浚铭收拾背包,无意间把那根生锈的手绳从包里掉出来,落在地板上。他弯腰捡起,随手放进包里,动作自然,没有波澜。
陈奕恒看着那截褪色的绳身,轻声开口:“你还一直带着。”
“嗯。”陈浚铭顿了顿,“算是一个提醒吧。提醒我,以前走过很难的路,现在不要再跌回去。”
不是因为还记着喜欢,不是因为放不下陈奕恒。
只是用来提醒自己,别再坠入黑暗。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陈奕恒心上。
原来这件承载着他所有迟来心动的信物,于陈浚铭而言,仅仅是一道警示,一道伤疤的标记。
他忽然很想问问,如果当年那个雨天,他给出不一样的答案,他们会不会是另一种结局。
可他不敢问。
所有假设,都只是陈奕恒一个人的执念。陈浚铭已经走出来了,他不该再把自己的遗憾,压到他身上。
第二天一早,陈浚铭赶早班高铁。
陈奕恒主动提出送他去车站。路上一路无话,车里只有低低的电台音乐。
到检票口,陈浚铭停下,回头看向他,浅浅笑了笑:“那我走啦,哥。”
“一路平安。”陈奕恒点头。
陈浚铭转身,走向检票通道,没有回头。
陈奕恒站在围栏外面,看着他的背影融进人流,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知道陈浚铭会越来越好,会拥有一份安稳、轻松、没有枷锁的人生。
只是陈奕恒自己,永远带着那一份无法言说的心意,停在原地。
他们可以平和相处,可以好好说话,可以笑着互道平安。
但他们永远只能是兄弟。
可以释怀伤痛,却再也消不掉那条横在中间的鸿沟。
晚风可以寄平安,旧糖却再也暖不回当年。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