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高考的消息在乡野之间越传越热,报名点设在十几里外的公社。
这天清晨,我和狗蛋一早动身,步行赶往公社办理高考报名。报名桌前,办事员递过来一张登记表,钢笔搁在纸上,抬头问我:“姓名,写全名。”
笔尖悬在纸面,我顿了一下,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韩浩远。
这是我正式的大名。从小到大,村里所有人习惯喊我阿远,平日里几乎没人叫浩远。此刻白纸黑字落下去,仿佛是把少年时代那个总陷在梦里的阿远,和准备奔赴考场的韩浩远,做了一次郑重区分。
“韩浩远,”办事员扫一眼表格,“报考志愿填好了?”
“第一志愿,中医。”
狗蛋在一旁探头看着登记表,笑着打趣:“好家伙,好久没听见全名了,韩浩远!等考上大学,以后没人喊你阿远咯。”
我笑了笑,心里清楚,名字只是个称呼。心底那个悬而未决的谜题,依旧沉甸甸搁着。
回家之后,备考的日子进入最紧张的阶段。白日要下地挣工分,只能挤清晨、深夜的时间看书。土屋油灯昏暗,灯芯烧得噼啪轻响,一边啃文化课课本,一边翻苏慎之道长赠给我的那套古医书,反复揣摩封底那句隐字:医为外治,心为内守。后三卷不在纸页,在地脉山河。
原本沉寂多年的黑水河,渐渐出现一些反常迹象。
往年入秋,河水平缓,安安静静绕着柳溪村流淌。可这段时日,接连好几回,明明无风,河面无端翻涌,涌起一阵阵黑沉沉的浪头,夜里河水哗哗作响,声音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河边的芦苇丛,风一吹沙沙响动,和当年梦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村里老人开始私下议论,说河里面不对劲。有人说夜里远远看见水面有黑影沉浮,也有人说,在岸边听见隐约铃音。流言慢慢散开,人心惶惶。
起初我只当是汛期水文变化。毕竟我是学过几天医、读过几本书的人,总不好跟着村里老人一块儿往鬼神上想。可接连几天,河面翻涌的时辰越来越准,差不多都在后半夜,跟我当年做噩梦惊醒的时辰对得上。
一天夜里,我趴在桌上复习,短暂闭目休息。碎片化的梦境碎片再次闯进来。不再是完整连贯的地宫长梦,只是零星片段:青石井台、井壁双铃、黑水翻涌,镇墓兽低沉的咕噜声一闪而过,转瞬消散。
惊醒的时候,一身薄汗。
不是当年那种将我彻底吞噬的完整梦魇,只是碎片式的幻象。可这代表什么?我当年在残云观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东西,正在慢慢苏醒。
狗蛋夜里来找我送复习资料,看见我神色不对。“又梦见那些东西了?”
“只是片段。”我摇头,“黑水河最近的异象,还有这些零碎梦影,怕是有些不对劲。道长那句‘后三卷在地脉山河’,恐怕不是虚言。”
“可眼看就要高考了!”狗蛋皱紧眉头,“这节骨眼,要是被这些怪事缠住,耽误考试怎么办?一边是去城里读中医大学,一边是黑水河底下的旧阵,浩远,你打算怎么办?”
我沉默良久。
考大学、学医,是苏道长对我的期许,也是我这么多年的心愿。但黑水河的异动,梦里那些并非全然虚妄的景象,又像一根丝线,不断拉扯着我。二者并非一定相悖。学好医理,懂得调心识气,或许才有能力去读懂那藏于山河地脉里的后三卷。
“试,我一定要考。”我缓缓开口,“但柳溪村,黑水河,我不会视而不见。先安心备考。”
往后日子,我一边埋首书本,一边默默留意黑水河的动静。闲暇时,我拿出苏道长的古籍,除医理之外,仔细辨认第七卷末尾那几页残诀里夹带的、属于他祖父留下的青囊风水记述。医理调肉身,风水观山水,两者底层思路隐隐相通。苏慎之当年没有骗我,他只是把两套学问藏在了同一套书册之中。
距离高考越来越近。村里黑水河的怪事仍在持续。一天清晨,有村民在河滩,捡到一块被河水冲上岸的旧石刻残片,上面浅浅刻着半只铜铃纹样。
消息很快传到我耳朵里。
我心头一震,放下手中的复习课本。
山河地脉,已经开始把秘密,一点点送到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