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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之眼

河铃记

那一夜我终究没睡着。铃铛在掌心里震了几次,像有一颗心脏在铜壳里挑动。我把它攥紧,耳边始终回响着祖母那行字——“铃铛在,童子不亡。”

可村里老人说得明白,河神今夜要收童子,全村都在等把谁送下去。

天将亮时,门缝里塞进来一张字条。烧纸裁的,字迹抖得厉害:“河对岸苇荡,来。你祖母留了话。别带铃铛。——二丫她娘。”

二丫她娘,就是村里人说的“河姑”。她年轻时被河神“收走”过,被祖母半路抢回来,从那以后人就不大清醒,整日在河边摆一只漏底的破船,谁跟她说话她都只哼一支调子。村里人都当她疯婆,由着她去。

我没带铃铛,把它压在祖母枕头底下,摸黑沿河下游走。过了渡口,钻进密不透风的苇荡。河姑蹲在水边,手里捏着三炷烂香,见我来了,忽然唱起那支哼了二十年的调子:

“童子莫出村,出村河水浑。守河人的铃,锁的是人,不是神。”

歌声在空旷苇荡里格外诡异。她停住,直勾勾盯着我,眼神清明得可怕。

“你祖母不是守河神的人。她是锁河神的人。”河姑声音压得极低,“这铃铛锁了她自己五十年。锁的从来不是河里的东西,是她身体里那个东西。”

我脑子“嗡”一声:“什么和什么啊?我咋听不懂?”

“童子不是给河神当仆役。”河姑卷起左袖。小臂上,从腕到肘,一道一道鳞片样的青痕,密密麻麻,像鱼鳞长进皮肉里,“童子是给河神当‘眼睛’。河神没有身子,它要借一个活人的眼,替它看清河底的东西。被‘收走’的娃儿不是死了,是被它钻进身子,从此再也不是人。”

“我就是那只眼睛。”她说,“二十年前,河神选中了我。你祖母拼着折寿把我抢回来。可她抢回的是我,河神的眼睛也就没了。河神恼了,从那天起,它要把自己重新喂出来——它缺一个血亲,一个够格替它睁眼的人。”

她盯着我的脸,一字一句:“守河人一世只能救一个人。你祖母救了我,就再救不了别人。可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是她用命也要留住的。”

我腿一软,踉跄退了两步,撞上一根苇杆,惊起一片水鸟。一个念头在脑子里炸开——我父亲?

我父亲在我出生前一天“下河捞鱼”,上来之后,心气去了一半,仿佛魂没了。祖母从不说他,只说“河吞了他,又放了他”。可我在丁口簿上翻过他的名字——阿远他爹,柳大贵。名字后面画着一个叉,日期不是七月十五,是十月初三。

我出生的前一天。

“你祖母把你身上的童子命,换到了你父亲身上。”河姑的声音像从水里浮上来,“她当年救的不是你,是把你身上的‘眼睛’,换到了你父亲身上。你父亲替你入了河,成了河神的眼,你才活下来。你生下来那天起,你爹就替你困在河底了。”

苇荡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铜铃响。

我头皮一炸——那是我压在祖母枕头底下的铃铛!它怎么会在外头响?

河姑脸色骤变:“铃铛离了守河人的身,锁就开了!你祖母的魂压不住了——它要出来了!”

我转身就往村里跑。铜铃声在身后追着,一声紧过一声,像有人在苇荡里撒腿追我。一路跑到村口,天已经蒙蒙亮。堂屋里,族老、账房马六、还有三婶一家,齐刷刷站在祖母灵床前。

马六手里,正托着那枚铜铃铛。

他旁边,躺着三婶的儿子。那三岁娃儿脖颈上系着一道红绳,人已经没了气息,脸上却漾着一丝诡异的笑。

“河神开了眼,认了主子。”马六慢慢转向我,目光像钩子,“可惜,它认错人了。真正的眼睛,在这儿。”

他指着我:“你祖母拿命锁了五十年,就为让这双眼睛睁着,替河神看河底那笔‘银子’。现在锁开了,眼睛也到齐了——该送它下水了。”

他话音没落,堂屋外黑水河的水声骤然拔高。芦苇成片倒伏,河水翻涌,浪头一次次拍上堤岸。那三副纸扎的童子,在风里齐齐转了过来,眉目间的朱砂洇开,像渗出的血。

我看清楚了——那三副纸人的脸,一张是二丫她娘,一张是我父亲柳大贵,最后一张,是祖母。

铃铛在马六手里震得嗡嗡作响。忽然“铛”一声脱手,滚落在地,一路滚到我脚边。我弯腰抓起铜铃,掌心像被冰水浇透。

“走!”河姑从院外冲进来,一把拽住我胳膊,“他要把你押到河边!”

马六在后头喊:“七月十五正夜,送守河人下水——这是全村定下的事!”

我被河姑拖着往河湾跑。身后纸人咯吱咯吱转头,像三具骨节在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