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的雾气永无消散之日,潮湿腐朽的霉味混着老旧墙纸的浆糊气息,沉沉压在level 1的长廊之间。
荧光灯管在头顶滋滋震颤,时不时爆出几下刺目的白光,又迅速堕回昏沉的灰蓝。
裸露的钢筋从混凝土墙顶探出来,灰白粗糙的水泥墙壁向远方无限延展,地面散落大量空纸箱、锈蚀金属管材,脚踩上去便发出咯吱咯吱的碎裂声响,稀薄白雾在低处缓缓流转,时不时在地面凝结出一滩滩浑浊水洼 。
我把帆布探险包往肩头又拽紧半分,指尖摩挲过包身磨得发亮的补丁。几瓶收集而来的杏仁水、简易撬棍、几卷结实的麻绳,还有记录层级信息的牛皮笔记本,沉甸甸坠在背上。
我叫蔺仪,踏入后室已经十一个月,绝大多数时间都辗转游荡在Level 1这片无边无际的货栈长廊。
外界的人把这里叫做虚妄囚笼,可于我而言,这里是无边无际未曾被勘破的旷野。
危险、诡谲,每一道转角都藏着未知,恰恰是这份捉摸不透,勾着我不停往前走。
我不信什么宿命绝境,绝境从来只困住坐以待毙的人,只要眼睛还看得见,手脚还能动,周遭碎石、纸箱、废弃管材,样样都能拿来当作求生的依仗。
随身携带的干粮早在刚坠入这里的头一个月就已经消耗殆尽,往后漫长的日子,我的生存全部仰赖层级随机刷新的杏仁水,偶尔碰运气撬开补给箱,才能分得一点密封罐头。
食物始终是奢侈物件,果腹解渴、稳住精神全靠一瓶瓶搜刮得来的杏仁水。
方才我循着声响绕开一群游荡的笑魇,正蹲下身拆解一只完好的木箱,打算截取木板加固背包的侧带,一阵重物摔倒的闷响,隔着层层堆叠的货箱传了过来。
伴随着一声短促又带着几分错愕的闷哼。
这声响太不一样。
后室里的声音,大多是怪物的低嗥,灯管的爆鸣,或是流浪者压抑的喘息。而这道声音,清亮,带着一点异国腔调的沙哑,绝非久居此地之人会发出的动静。
我握住腰间的短棍,放轻脚步,拨开堆叠如山的空纸箱。
纸箱的缝隙之后,他半跪坐在满地尘土之中。
一身价值不菲的定制运动球衣已经蹭得灰扑扑,多处磨开了口子,沾染上后室独有的灰黑色污垢,却半点掩不住那副过分惹眼的容貌。
世人唤他亚平宁玫瑰。
生得一张精致近乎瑰丽的面孔,眉骨轮廓柔和却立体,眼窝深邃,长而卷曲的睫毛沾了薄薄一层灰尘,像蒙了雾的蝶翼。
蜜色的肌肤在惨白荧光下泛出柔和光泽,鼻梁挺拔,唇瓣生得饱满艳丽,即便此刻面色发白、唇角磕破一小块,那副天生风流明艳的气质依旧刻在骨血里。
乌黑的卷发凌乱垂落额前,往日在绿茵场上意气飞扬的球星,此刻狼狈地跌在破败的后室地板上。
想来是训练场上一个猝不及防的空间滑移,倒霉地直接坠进了这片不属于现实的灰蒙之地。
他撑着地面想要站起身,膝盖一软,又重重跌回去,脚踝明显扭肿了一大块。那双惯于驰骋球场、奔跑过人的腿,在满是碎石废料的层级里,成了拖累。
他先是茫然环顾四周,眼底飞快漫上惊惶,可那份属于运动员的自制力让他没有失声尖叫,只是蹙起漂亮的眉峰,低声吐出一串急促的母语,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抬眼,视线撞进我的目光。
那双漂亮的眼眸里先是警惕,随即混杂着错愕、慌乱,还有一丝尚未压下去的骄矜。哪怕身陷绝境,菲利普.因扎吉,骨子里依旧带着惯被万众追捧出来的风流傲气。
“这是什么地方?”他切换成磕绊却清晰的英语,声音微微发颤,精致的面孔写满戒备,下意识往后挪了半寸,后背抵上冰冷的水泥墙壁。
球衣袖口下露出的小臂,还带着球场拼抢留下的浅浅擦伤。
我没有立刻答话,目光飞快扫过他周遭。附近没有实体怪物的踪迹,但是远处长廊深处,已经隐隐飘来笑魇若有似无的细碎窃笑,那声响正在慢慢靠近。
此地不宜久留。
我垂下手里的短棍,没有逼近,蹲在几步开外,指尖顺手捡起脚边一块边缘锋利的废弃铁皮,掂了掂重量。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现实世界。”我的声音压得很低,要盖过灯管滋滋的噪音,“简单说,你失足掉进了后室。外面是球场欢呼,这里只有无尽的长廊和要人命的实体。”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艳丽的脸上血色褪下去大半。
纵然见过万千赛场风浪,可这种超出现实认知的诡异处境,依旧狠狠冲击着他。
他下意识想要撑地站起,受伤的脚踝一碰地面,便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好看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我的脚踝……扭到了。”他咬着牙,额角渗出细密汗珠,那份风流散漫的气质被痛楚冲散大半,只剩下实打实的狼狈,“我原本应该在球场。”
我看向他肿胀起来的脚踝,又侧耳听了听,长廊那头的窃笑声越来越近,空气里那股令人不适的阴冷感,正在步步逼近。
我环顾四周,目光掠过堆在一旁结实的硬纸板、捆绑货箱的粗麻绳,还有几段还算笔直的空心塑料管。
“先别乱动。”我把背上的帆布包卸下来搁在地面,利落伸手,扯下数张厚实硬纸板,又捞过几卷捆货箱的麻绳,将那几根空心塑料管抽了出来,“笑魇往这边来了,我们没有时间慢慢休养。我先用这些材料临时固定伤处,但我不会在这里陪你等死。你要么跟着我走,要么留在这里,等着被后室的东西找上。”
因扎吉靠在冰冷墙面上,精致美丽的脸上情绪翻涌。他是万众瞩目的球星,习惯了聚光灯、欢呼、胜利,习惯一切尽在掌握。
可此刻,他困在永不见日月的诡异长廊,脚踝剧痛,身无装备,连周遭潜藏什么危险都一无所知。
他盯着我手上那些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纸板与管材,又望向那雾气翻涌、黑暗沉沉延伸开去的长长走廊。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惊愕。
他深深吸一口气,卷曲的发丝随着动作微微晃动,艳丽眉眼间褪去几分浮华风流,余下一丝倔强。
“我跟你走。”
只是话音刚落,长廊的荧光灯猛地闪烁数下,彻底陷入一片昏暗,那细碎、诡谲的笑声,已经离我们近在咫尺。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