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烬和沈栀晚这一组被分到了东侧的一条支道。
张启山带着张小鱼和吴老狗往深处追那个黑影去了,齐铁嘴留在原地继续研究墙上的星宿纹。临走前佛爷看了张小烬一眼,就两个字:“小心。”
张小烬应了一声,把本子揣好,手电往东边支道一打。沈栀晚抱着铁盒跟在他身后半步,步子不急不缓。
支道比主通道窄,两侧墙壁上也有刻痕,但和外面那些粗陋的日文不同,这里的刻痕工整得多,像是受过训练的人刻的。张小烬边走边用手电扫墙,嘴里低低念着:“……鸠山……美志……”他停了一下,“佛爷追的那个日本人,叫鸠山美志。”
“你认识?”沈栀晚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不认识。但墙上刻了他的名字,还有日期。”张小烬继续往前走,“昭和十四年,也就是今年。他在墙上记自己的实验进度。”
“实验什么。”
张小烬没马上回答。手电照到前方墙壁上一段较长的刻文,他停住脚步,凑近了看。看了十几秒,嘴唇动了两下,然后退了一步,脸色不太好看。
“药。”他说,“他在拿人试药。401的人,还有……其他人。记录里提到了‘星月砂’三个字,说这东西能让人失忆、让人脑子乱掉。他拿动物先试,再拿人试。”
沈栀晚走到他旁边,仰头看那段刻文。她看不懂日文,但她看得懂张小烬的脸色。
“能抄下来吗。”她问。
“能。”张小烬已经翻开本子了。
他抄到第三行的时候,沈栀晚忽然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很轻,但很急。
“张小烬。”
“嗯?”
“你闻。”
张小烬停笔,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甜味,像是某种花或者果子放久了发酵的味道,混在土腥气里,不仔细闻根本注意不到。
“星月砂。”沈栀晚说,声音压低了一点,“刻文里有没有写它是什么性状的?粉末?气体?”
张小烬低头看本子,快速扫了一遍自己刚抄的内容。“粉末。从某种……果实?核?里面提取的。会挥发。”
“往后退。”沈栀晚说。
张小烬没有犹豫。他合上本子塞进兜里,一手拎着手电一手拽住沈栀晚的手腕,转身就往回走。步子快,但没跑。沈栀晚被他拽着,铁盒抱在胸前,踉跄了两步就跟上了他的节奏。
退出去十几步,那股甜味淡了。
张小烬松开她的手腕,喘了口气。“你闻出来的?”
“药房里有些药材挥发了就是那个味道。甜,但底子发苦。”沈栀晚把铁盒放在地上,从兜里掏出那块之前用来包药粉的白纸,折了两折,捂在鼻子上又闻了闻周围,“这边还有一点,但淡了。刚才那个位置浓度最高。”
张小烬掏出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支道深处,甜味,星月砂挥发,浓度随距离递减。
他刚写完最后一笔,后脑勺忽然一阵发晕。
很轻,像是站起来太快的那种晕,但持续时间更长。他扶了一下墙,手电的光柱晃了一下。
“张小烬?”沈栀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事。”他晃了晃脑袋,“站猛了。”
“你刚才退出来的时候没跑。”沈栀晚看着他,眉头蹙起来了,“你站了多久?”
“什么站了多久。”
“在甜味最浓的地方。”沈栀晚的声音还是那样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你抄刻文的时候,在那站了多久。”
张小烬想了想。从他闻到味道到沈栀晚拉他袖子,中间大概……一两分钟。抄了三行字的时间。
“一两分钟。”
沈栀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手已经伸进铁盒里了。她翻出一小瓶东西,拔开塞子递过来:“闻。别吸,凑近鼻子闻一下就行。”
张小烬低头闻了闻。薄荷脑,冲得他眼泪差点出来。
“清醒了没有。”沈栀晚问。
“清醒了。”他揉了揉鼻子,把瓶子还给她,“你随身带这个?”
“药剂师随身带薄荷脑,很奇怪吗。”她把瓶子收好,站起来,“你刚才站那一两分钟,可能已经吸进去一点了。后面要是头晕、犯恶心、或者看东西重影,马上告诉我。”
张小烬看着她把铁盒重新抱起来,动作利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头在盒盖上敲了两下。那是她在想事情的习惯。
“你在担心我。”他说。
沈栀晚抬头看了他一眼。“我在担心所有人。你倒了,谁给我翻译日文。”
张小烬嘴角动了一下,没继续逗她。他把手电重新举起来,往支道深处照了照。“那地方不能这么进去了。得想个办法。”
“我有纱布。”沈栀晚说,“叠厚一点,沾水,捂住口鼻能挡一部分。但撑不了太久。”
“够抄完那面墙了。”张小烬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铁盒,“你在这等着。我进去抄完就出来。”
“不行。”
“沈栀晚——”
“我说不行。”她站在他面前,仰着头,语气还是那样,不凶,不高,但硬邦邦的像块石头,“你一个人进去,吸多了倒在里面,谁知道。我跟你一起。你抄,我看着你。你晃一下我就拉你出来。”
张小烬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他说话。
他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脑子里转了一圈,发现她说的都对。
“纱布。”他说。
沈栀晚从铁盒里拿纱布,叠了两层,从水壶里倒了点水浸湿,递给他。自己也弄了一块,捂住口鼻。
张小烬把湿纱布按在嘴上,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走。”
两个人重新往里走。这次走得慢,张小烬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下沈栀晚的动静。她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抱着铁盒,一只手按着脸上的纱布,呼吸声透过湿纱布传出来,有点粗,但匀。
到了刚才的位置,张小烬开始抄。他抄得快,字迹潦草但能认。沈栀晚站在他旁边,一手按纱布,一手拽着他后腰的皮带。拽得不紧,就是搭着,但张小烬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存在。
他抄完最后一行的时候,脑子又有点发飘。
“张小烬。”沈栀晚的声音。
“嗯。”
“你笔停了。”
“歇一下。”
“出去歇。”
她拽了一下他后腰的皮带。力气不大,但方向明确。
张小烬把本子合上,跟着她往外退。退到甜味淡了的地方,他把纱布扯下来,靠着墙喘了几口气。
沈栀晚也把纱布摘了,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头晕?”
“有一点。”
“恶心?”
“没有。”
“看东西重影?”
张小烬眨了眨眼,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她身后墙壁上的手电光斑。“没有。就是脑子有点木。”
沈栀晚点了一下头,从铁盒里又翻出一小包东西,打开是几片晒干的叶子。“嚼。提神的。有点苦。”
张小烬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脸皱成一团。“这什么玩意儿。”
“你不想知道。”
“……”
他嚼完了。脑子确实清楚了一些。
“沈栀晚。”他把本子掏出来翻到刚才抄的那页,“你知道星月砂这种东西吗。之前有没有听说过。”
沈栀晚想了想。“没有。但我可以回去查药典。如果是植物提取物,有性状描述的话,我可能能找出对应的药材。”
张小烬把本子合上,看着她。“你刚才闻出来的那个味道,有用。”
“嗯。”
“后面要是还有这种东西,你继续闻。”
沈栀晚看了他一眼。“你这是在给我派活儿?”
“我在说事实。”张小烬把本子揣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鼻子比我们所有人都灵。我记下来,回头报佛爷。”
沈栀晚把铁盒抱好,跟在他后面往回走。走了几步,轻声说:“你刚才晕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一样。”
“现在呢。”
“好点了。但还是白。”
张小烬没接话。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你拽我皮带那下,力气挺大。”
“怕你倒。”
“倒不了。”
“倒了我就拖你。”沈栀晚说,语气很平,“反正铁盒不重。”
张小烬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走路,抱着盒子,跟着。
他转回头继续走,步子比之前慢了一点。
回到主通道的时候,齐铁嘴正蹲在地上拿石头画圈,抬头看见他俩,嘴一张:“哟,回来了。小烬你脸怎么这么白?”
“没事。”张小烬把本子递给齐铁嘴,“八爷,这个给佛爷。东边支道里有星月砂挥发,甜的,闻多了脑子发木。我在墙上抄了鸠山的实验记录,401的事有眉目了。”
齐铁嘴接过来翻了翻,脸色变了几变。“好家伙。星月砂……这东西我在老书里见过,能让人忘事。难怪佛爷他们追那影子永远追不上,追一次忘一次,可不就是八百米么。”
张小烬愣了一下。齐铁嘴这话和他在支道里想的对上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栀晚。她正把湿纱布从脸上揭下来,叠好收进铁盒里。
“沈栀晚。”他说。
她抬头。
“你那个薄荷脑,”张小烬指了指她手里的铁盒,“多备几瓶。后面用得上。”
沈栀晚点了一下头,把铁盒合上。
齐铁嘴在旁边看着两人,花生米也不嗑了,嘴张了张,被张小烬一个眼神瞪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