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东家答应得比陆师爷预想的还痛快。陆师爷回来说,他进门刚把来意讲完,吴东家连租金都没还价,当场就点了头,还自己添了一句:“殿下要是信得过我,城东那片货仓往后归我管着,我替殿下盯着往来的人货,出了岔子拿我是问。”
苏昌河蹲在集市口听完,把沙薯咽了,笑了一声:“这人聪明。他知道自己替胖长老管了这些年三和栈,在沙狐城眼里是根钉子,现在不赶紧表忠心,往后没他的好果子吃。”
陆师爷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吴东家这人能用,但得先给他拴根绳。我跟他讲了,铺面头三个月免租,往后按月交,交不上就收铺子。他管货仓可以,但货仓的钥匙得咱这边留一把,乌图叔手里有个人专门管这个。还有,铺子里的账本子一个月一交,我亲自看。”
苏昌河点头:“就按你说的办。铺子什么时候能开?”
“吴东家说三天。他把原先三和栈的伙计叫回来几个,都是沙狐城本地人,底子干净。货架子和柜台现成的,擦擦灰就能用。他自个儿掏钱进了批粗盐和铁器,说头一趟货不用公账出本钱,算他孝敬殿下的。”
苏昌河挑了挑眉:“他倒是会来事。行,让他进。但账上记清楚了,他掏的钱是借给公账的,往后从铺子收益里扣,该还的还,不占他便宜。”
三天后城东街尾那间空铺子果然开了张,招牌换成了“东街货栈”,吴东家亲自站柜台,见人就笑,卖的还是盐铁粗布这些老本行。开张头一天苏昌河亲自去转了一圈,蹲在铺子门口啃了根沙薯,跟吴东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聊盐价和商道的行情。吴东家一边给客人称盐一边回话,嘴皮子利索,手上秤杆子稳当,客人走了还追出去两步喊“下回再来”。苏昌河蹲在门口看着,觉得这人确实是个做买卖的料。
临走的时候吴东家送出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殿下,忽勒院子里昨天来了个南边口音的人,待了小半个时辰就走了,走的时候往北边去的。”
苏昌河点点头,没说什么。第二天阿浑从城北回来,说北边路上看见忽勒院子里的人少了好几个,往常院里总停着三四峰骆驼,现在只剩一峰老驼,腿还有点瘸。苏昌河蹲在兵营墙根底下听完,拿树枝在地上画了画:“忽勒在往外撤人。胖长老回去之后果然把陈拐子撤了,忽勒这边的人手也跟着收。南边口音的人往北走,八成是胖长老从南边调回来的人,路过忽勒院子歇个脚。”
陆师爷在旁边接话:“殿下,忽勒要是把人全撤了,他在沙狐城里就剩个空院子。咱要不要趁机把那院子也收了?”
苏昌河摇头:“不收。留着忽勒。他院子里有人咱能看见,他院子里没人咱反而不知道胖长老往城里安没安新眼睛。让他住着,咱盯紧就行。阿浑,你接着盯忽勒院子,他院里进出的每一个人你都给我记下来,什么时辰来的、什么时辰走的、往哪个方向去、带了什么东西。记不全没关系,能记多少记多少。”
阿浑应了。接下来几天城里城外都安静,安静得有点不对劲。苏昌河照常天天蹲集市口啃沙薯,耳朵竖着听四面八方的动静。老汉的沙薯摊子旁边多了个卖干果的老婆子,苏昌河跟她聊了两回,老婆子说最近城东那片租房子的人多了,好些生面孔,口音杂得很,有南边的也有东边的,白天不见人出门,晚上倒是亮着灯。苏昌河听完没说什么,回头让沙鲁去城东那片转了一圈,沙鲁回来说那几间出租屋白天确实没什么人进出,晚上灯亮到挺晚,窗户上影影绰绰的像是有人聚在一起说话。
苏昌河蹲在寝殿门口拿树枝画了个圈,把城东出租屋那片圈进去,在旁边写了个“探”字。这帮人八成是陈拐子跑了之后没来得及撤走的散兵,散在城里等消息。他们不闹事,但也不能放着不管。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去找了吴东家。
吴东家正在铺子里理货,见苏昌河来了赶紧搬凳子。苏昌河蹲在柜台旁边,压着嗓子把城东出租屋的事说了。吴东家听完想了想:“殿下,那几间屋子是忽勒手底下的人租的,原先住的是陈拐子从南边带过来的人。陈拐子跑了之后,大部分人撤了,剩下几个没处去的就赖在那儿。他们手里有货,大多是盐铁,但没路子出手,正发愁呢。”
苏昌河拿手指头敲了敲柜台:“你去找他们,就说东街货栈收盐铁,价钱按市价走,有多少收多少。但得让他们把货搬到铺子里来当面验,不准在出租屋里交货。”
吴东家眼睛一亮:“殿下要收他们的货?”
“收。他们手里有货没路子,咱给他们路子,他们就不用在城里瞎晃了。货一收,人一散,城东那片就干净了。你收的时候把价钱压一成,就说是仓储存放费。他们急着出手,不会计较这一成。”
吴东家嘿嘿笑了两声,第二天就去找了那帮人。事情办得比预想中还顺,那帮散兵听说东街货栈收盐铁,当天就扛着东西来了,吴东家验了货、压了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前后不到半天工夫。货收了,人散了,城东那片出租屋空了七八间,剩下两三间住着几个本地人,吴东家说那几个人底子干净,是原先在货仓干活的,不用管。
苏昌河蹲在集市口听完吴东家的回报,把沙薯咽了,点了点头。第四天中午吴东家又从铺子里跑出来,蹲到苏昌河旁边,压着嗓子说:“殿下,今早有个生面孔来铺子里买盐,买完了不走,在门口转了两圈,问我‘你们东家是不是换人了’。我说换人了,现在是沙狐城公产铺子。那人听完就走了,往北边去了。”
苏昌河把沙薯咽了:“那人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瘦高个,手上茧子厚,看着像常年在沙窝子里跑的。说话带点南边口音,但跟陈拐子那种南边口音不太一样,更偏东一点。他买盐的时候我多看了两眼,他腰里别着把短刀,刀鞘磨得发亮,是常拔刀的手。”
苏昌河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在圈东边点了个点。南边偏东的口音,瘦高个,手上茧子厚,腰里别着常拔的短刀。陈拐子手底下的人,或者是陈拐子跑了之后新冒出来的人。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对吴东家说:“下回这人再来,你跟他多聊两句,问问他从哪儿来、往哪儿去、买盐是自己吃还是往别处贩。他要是贩盐的,你就说铺子里有批粗盐要出手,价钱好谈,让他过两天再来细聊。别急着套话,头一回就聊买卖,别的什么都别问。”
吴东家记下了,跑回铺子里去了。苏昌河蹲回集市口,心里盘算着。陈拐子跑了之后,南边的散兵线断了,但陈拐子手下那帮人还在。这帮人手里有路、有人、有盐铁的货源,陈拐子一倒,他们要么散伙要么另找靠山。这个生面孔来东街货栈转悠,八成是来看看沙狐城这边什么态度。要是能把这帮人拢过来,南边的散兵线非但断不了,还能反过来替沙狐城办事。
第二天傍晚那生面孔果然又来了。吴东家按苏昌河教的跟他聊了一通,生面孔走的时候脸色明显松动了,临出门撂下一句:“我过两天再来细谈。”吴东家晚上关了铺子跑来报信,说这人姓赵,南边贩盐的,陈拐子手底下管着三辆盐车和一个小盐仓,陈拐子跑了之后他正愁没靠山。他手下还有五六个人,都是跑盐路的老手,南边哪条路好走哪条路有卡子,闭着眼都摸得清。
苏昌河蹲在寝殿门口听完,拿树枝在地上写了个“赵”字,打了个圈:“你明天跟他说,沙狐城东街货栈要往南边铺一条盐路,缺个熟门熟路的贩子领头跑。他要是愿意干,头一趟货沙狐城出本钱,赚了钱对半分,亏了算沙狐城的。他手底下那五六个人,愿意跟过来的都收,工钱按市价走,跑一趟结一趟。”
吴东家眼睛亮了:“殿下这是要收赵贩子?”
“收。陈拐子跑了,他手下那帮人得有人拢。赵贩子要是拢住了,南边的盐路就是咱的。盐路一通,散兵线就彻底废了,胖长老再想从南边雇人,连路都找不着。再说了,赵贩子手里那三辆盐车和小盐仓现成的,咱不用另起炉灶,接过来就能用。”
吴东家应声跑了。苏昌河蹲在寝殿门口把最后一根沙薯啃完,站起来往寝殿里走。陆师爷从库房那边赶过来,手里攥着几张沙纸,说盐路的账他先粗算了一版。头一趟货走南边盐泽那条线,来回六天,本钱大约四十枚沙晶,按市价走一趟能赚十五到二十枚。跟赵贩子对半分,沙狐城落七八枚,赵贩子落七八枚。数目不大,但路子跑熟了之后量能翻上去。
苏昌河接过沙纸看了看,拿手指头点了点:“头一趟不用走太多,就按你说的四十枚本钱走。货不用多,盐铁各半,路上遇着卡子就给点过路费,别硬闯。头一趟主要是趟路子,赚多赚少无所谓,把沿途的卡子、水井、歇脚点摸清楚,回来记下来。第二趟再走,就知道哪儿该给钱哪儿不该给钱了。”
陆师爷把沙纸收好,又问了一句:“殿下,赵贩子那人靠不靠得住?”
苏昌河笑了一下:“靠不靠得住看怎么用。他要是老老实实跑盐路,赚了钱对半分,那就是靠得住。他要是起了别的心思,半道上把货卷跑了,那咱也不亏,头一趟本钱不多,就当花四十枚沙晶看清一个人。反正他跑了之后,南边盐路上的人都知道他坑了沙狐城,往后他再想在南边混就难了。”
陆师爷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拿着沙纸走了。苏昌河站在寝殿门口,天已经黑了,城东方向东街货栈的灯笼还亮着,远远能看见吴东家在铺子门口送客。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寝殿,路过铜镜的时候照例翻过去扣着,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让陆师爷把盐路的契拟出来,跟赵贩子当面签。签完了头一趟货就这几天发出去,赶在沙暴季尾巴之前跑个来回。等盐路跑通了,野驼滩的井也扩得差不多了,石脊哨棚也修起来了,到时候商道和盐路两头一夹,胖长老在沙狐城里那点眼睛就彻底不够看了。苏昌河翻了个身,嘴角慢慢咧了一下。西西域这盘棋下到现在,沙狐城总算从守转攻了。接下来就看胖长老怎么接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