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剑冢

剑劫过后，谢家安静得诡异。

没人再提三哥替她扛雷的事。

仿佛那一日雷台上血染白衣、沉默护她的少年，只是众人的幻觉。

谢明衍依旧不开口。

他比从前更冷，更疏离，终日待在后山剑冢，不见人影。

可沈榛苓知道。

他不是无情。

他是把所有温柔，都藏在不会开口的沉默里。

只是这份温柔太痛、太沉，她要不起，也不敢要。

平静只维持三日。

一纸族令，落至她门前。

——入剑冢，取旧剑「霜」。

剑冢，谢家禁地。

万柄残剑埋地，剑气纵横百年，利刃遍地，生人入内，寸寸刮骨。

历来只有谢家最顶尖的剑修可踏足。

而她，一个寄养在外的承劫体，从未配踏入半步。

沈榛苓捏着那张纸，指尖微凉。

她懂。

渡劫之后，她用处变小了。

大哥已成化神，二哥破了心魔，三哥剑境大涨。

只剩下最后一柄旧剑「霜」，卡在剑冢深处。

那是沈霜当年遗落的佩剑，也是谢家最后一道机缘。

族老要剑。

谢家要机缘。

而她，刚好是那个最合适、最不值钱的牺牲品。

傍晚时分，两名宗门弟子候在院外。

面无表情，声音冰冷。

她没挣扎，也没反问。

轻轻放下手里的糖纸，起身随他们离去。

她路过回廊，撞见四哥。

谢明稚看见那两人抓着她衣袖，脸色瞬间惨白。

他冲上来，一把拽住她手腕。

剑冢二字一出。

谢明稚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死死攥着她，眼眶瞬间通红，声音发颤。

沈榛苓垂眸，轻轻掰开他的手指。

她声音很轻，很稳。

他急得快要哭出来，死死不肯松手。

下一刻，一道清冷身影立在廊尽头。

是谢明衍。

他一身白衣，周身剑气凛冽，眼神空空落落，依旧不言一字。

他看着被押走的她，没有上前，没有阻拦。

只是指尖，微微收紧。

弟子不敢耽搁，直接带着沈榛苓往后山走。

后山剑冢，铁门森冷，高丈余。

铁门开启的一瞬间，扑面而来的是亿万道刺骨剑气。

森森寒意，刮得人脸皮生疼。

弟子面无表情，冷声落下最后一句。

话音落。

狠狠一推。

沈榛苓整个人被直直扔进剑冢深处。

轰隆——

铁门彻底关闭，锁死。

与世隔绝。

黑暗瞬间吞没她。

满地断剑、残刃、碎锋，密密麻麻铺满整片大地。

没有一寸平地。

她双脚落地的瞬间。

嗤啦——

薄薄的鞋底，直接被尖锐残剑割裂。

锋利的剑刃穿透鞋底，划破皮肉。

剧痛顺着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鲜血瞬间涌出来，染红脚下层层叠叠的碎剑。

一步，一剑痕。

一步，一寸血。

沈榛苓闷哼一声，死死咬住唇，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她不肯哭。

不肯喊疼。

更不肯让外面的人听见她半分软弱。

她赤着半只脚，踩在万千利刃之上，缓慢往前走。

脚底皮肉被反复切割、撕裂、磨烂。

每走一步，都是钻心刺骨的疼。

血一滴一滴，落在旧剑残片上，晕开浅浅红色。

满地古剑被她的血唤醒，轻轻震颤，发出细碎剑鸣。

嗡嗡——

无数道细碎剑气围绕着她的身体旋转、切割。

衣摆破碎，小腿割出密密麻麻的血口，肌肤翻红，伤痕累累。

她像一只被扔进利刃牢笼的孤蝶，寸步难行，步步凌迟。

可她依旧挺直脊背，一步未停。

她要找「霜」。

找那柄属于她娘亲的旧剑。

不知走了多久。

脚底早已血肉模糊，完全分不清是剑伤还是磨烂的皮肉。

整条路，被她的血拖出一条长长的红线。

黑暗深处，一柄素白旧剑静静斜插在地。

剑身薄如蝉翼，霜色清冷，安静沉寂。

是霜。

沈榛苓眼底微动，强忍剧痛，缓缓蹲身。

她伸出满是血痕的手，想要握住剑柄。

就在指尖触碰到剑身的那一刻。

整片剑冢，万剑齐鸣。

嗡——！

惊天剑鸣骤然炸响！

所有残剑疯狂震颤，剑气暴涨，尽数朝着她的方向跪拜、俯首。

万千剑刃，臣服于她一身鲜血。

而那柄沉寂二十年的旧剑「霜」，轻轻回暖。

像是终于等到了它真正的主人。

剑冢铁门之外。

谢明衍独自立在风雪里，沉默望着紧闭的大门。

无人知晓。

他守在这里，守了整整一下午。

从她被推进去的那一刻起，他就站在这里。

听里面断断续续、极轻极隐忍的痛哼。

听满地剑刃割裂皮肉的细碎声响。

听她一步一步，踩着血往前走。

他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只是那双素来清冷无波的眼底，彻底红了。

掌心，一道旧旧的剑伤，隐隐作痛。

那是十二年前，他替她挡雷，留下的唯一痕迹。

剑冢之内。

沈榛苓终于握住了那柄霜剑。

掌心旧契印，轰然亮起滚烫微光。

第四道。

最后一道契印，悄然成功。

四契集齐。

四剑归主。

从此——

谢家四兄，皆为她剑。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她双脚淌血走完整座剑冢，万剑臣服的那一刻，她再也不是任何人的炉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