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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沙

礁石:随舰特战五年

2013年9月9日 星期二 晴 气温18—27℃

沙地是尹北枫这辈子见过最脏的地方。

不是脏——是每一粒沙子都认识你。认识你的膝盖、你的手肘、你的肚皮。你趴下去它就往你衣服里钻,往你领口里钻,往你袖口里钻。起来之后抖三遍还有。

早上出操三公里。十一分四十五秒。又快了五秒。排长看了秒表没说话,在花名册上记了一下。尹北枫跑完没蹲,站住了,手撑膝盖喘了十秒。小刘跟完了全程,没掉队,十三分二十。进步了快一分钟。

"你行。"尹北枫递水。

"腿是我的了。"小刘喘着笑。

上午队列。正步连贯动作走了一百五十米。步幅七十五厘米,节奏踩住了。走到一百米的时候左胯酸——连续三天踢腿压的,肌肉在适应。雷班长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没纠正。走完了。

"这排齐了。"排长说。

午饭后午休。尹北枫仰面躺着,天花板裂缝还是那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一块,比昨天移了半尺。他盯着那块光斑看了一会儿,闭眼。这次没想家,没想妈,没想电话。脑子里是沙地的触感——膝盖压下去沙粒硌骨头,肚皮贴地沙粒硌肋骨。

睡着了。十分钟。被大个儿翻身吵醒。

下午。战术。

沙地训练场在营区后面,一片人工铺的沙坑,长三十米宽十米,沙子里掺了碎石子。雷班长站在边上,手里拿根指挥棒。

"今天低姿和侧姿交替。低姿十米,接侧姿十米,接低姿十米。全程计时。"

尹北枫趴下去。身体贴地,两腿伸直脚尖里合,两臂前伸掌心向下。沙粒硌在胸口,硌在肋骨上,硌在小腹。他蹬地,扒沙,往前走。沙子往袖口里灌,往领口里钻。第一个十米爬了四十五秒。起来膝盖前侧压红了,沙粒嵌在作训服布纹里。

"侧姿。"雷班长喊。

翻过来。身体右侧贴地,左腿弯曲右脚蹬地,左手扒沙。侧姿比低姿快,重心高一点,沙粒不往领口里钻了。但右侧胯骨硌在沙地上,硬邦邦的。第二个十米爬了三十五秒。

"低姿。"又趴下去。这次肚皮贴地的时候沙粒硌胃,他咬了一下牙往前扒。第三个十米爬了五十秒。慢了。体力在掉。

起来。作训服前面全是沙,领口里灌了半把,抖了三遍还有。左肘内侧的痂又裂了,这次比昨天大,血珠渗出来沾在沙粒上,红混黄。膝盖前侧压红了一片,左边比右边重。小刘膝盖蹭破了皮,血混沙粘裤子上。大个儿太沉,低姿爬不动,侧姿快一点,但爬完一百八十斤闷在沙地里喘了半分钟。

"王磊,你低姿不行。"雷班长说。

"班长,我太沉了。"

"沉也得爬。战场上敌人不管你沉不沉。"

大个儿又爬了一遍。这次低姿爬了五十五秒,慢,但没离地。

"还行。再来一遍。"

又一遍。

收操带回。尹北枫拍了十遍作训服上的沙,拍完盆里一层黄沙。洗漱的时候洗脸水洗出沙子,刷牙漱口水吐出来有沙粒。小刘帮他搓后背,搓下一片沙。

晚饭。馒头、炒豆芽、冬瓜汤、咸菜。豆芽绿豆芽水多偏软,醋酸。冬瓜汤白,嫩冬瓜切片,撒葱花。尹北枫两个馒头,豆芽一小盘,汤两碗。大个儿四个馒头,豆芽全吃完。小刘一个馒头,汤一碗,说嗓子好了一点但还是疼。

新闻联播。今天讲神舟十号返回的事。画面里降落伞打开,飞船落地。大个儿说:"以后咱上太空?"全屋笑。尹北枫没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晚上擦枪。今天没打实弹,但枪托上全是汗。他拆开擦了一遍,枪油涂在肩窝那个位置。小刘趴在床上含含片,嘶嘶的。尹北枫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床头。

大个儿从上铺递下来一包花生米,砸他脸上。他接了,剥了两颗吃。咸的,脆。给小刘递了几颗,小刘摇头说嗓子疼不能吃咸的。给大个儿扔回去几颗,大个儿在上铺接了,嘎嘣嘎嘣嚼。

点名。排长说明天五公里再测一次,这周最后一次。全排安静。

熄灯。黑了。月光亮。大个儿翻身床板响。尹北枫睁着眼。今天沙地爬了三遍。左肘又裂了。膝盖红了一片。但低姿没离地。没离地就是赢了。

二十点二十五分,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