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陈家山庄这一日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碧瑶一大早就把庄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三遍，鸡窝里新添了稻草，篱笆上缠了牵牛花，连门口那两棵老槐树都拿湿布擦了一遍叶子。护院们换了新衣裳，小丫头们头上多别了朵绒花，厨房里从卯时就开始杀鸡炖肉，灶火没熄过。

陈时宜坐在正堂翻册子，头也不抬：“碧瑶，你把门口那两排花盆摆得太整齐了，挪歪几个。”

碧瑶急得转圈：“小姐，陛下头一回来，不摆整齐像什么话？”

“摆太整齐像迎驾。”陈时宜翻过一页，“歪着摆，像咱们平常过日子。他刘彻是来看儿子的，不是来巡幸的。”

碧瑶想想，跑去把花盆挪歪了。

陈阿娇从后院踱过来，嘴里叼着块桂花糕，看这阵仗笑了一声：“时宜，你猜他什么时候到？”

“晌午前。”陈时宜合上册子，“他等三天等不住了，今天一准儿来。姐姐你躲着点，别跟他照面。”

陈阿娇挑眉：“我躲什么？我见了他该说什么说什么。”

“你见了他，两个人容易呛起来。”陈时宜站起来给她续了杯茶，“你就在后院待着。等我跟他谈完，你再出来。”

陈阿娇哼了一声，到底没再争，叼着桂花糕回后院去了。

——

巳时末，官道上扬起尘土。

刘彻没坐御辇，骑了匹枣红马，后面跟了二十来个轻骑，都换了便装。他今日穿了件玄色深衣，腰束玉带，没戴冕冠，只簪了根白玉笄，看上去像个富家老爷出门收租。

到庄门前，刘彻勒住马，四下打量。

篱笆新扎的，桩子打得深，横杆扎得密。门前花盆歪歪扭扭摆着，一盆月季一盆茉莉，还有一盆不知道什么品种开得正热闹。庄子里传出鸡鸣狗叫，还有小孩的笑声。

刘彻翻身下马，身后侍中要上前通报，被他抬手拦了。

“朕自己进去。”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一句，“你们在外头等着。”

侍中急道：“陛下，万一……”

“万一什么？她还能把朕扣下？”刘彻理了理袖子，“她连朕的儿子都扣了，朕还怕她扣朕？”

说完抬脚就跨进了庄门。

——

院子里，刘据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卫长和阳石在井边摇轱辘玩，诸邑坐在门槛上啃米糕，啃得下巴上全是渣。

刘彻进来时，诸邑先看见他。小丫头歪着脑袋辨认了一下，忽然眼睛亮了：“父皇！”

这一声喊出来，刘据噌地站起来，撒腿就往里跑：“姨母！父皇来了！”

刘彻还没来得及感动，就看见他两岁的儿子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钻进正堂去了。卫长和阳石丢了轱辘，也手拉手跑了，边跑边喊：“姨母！父皇来了！”

刘彻站在原地，袖子底下拳头攥紧了。

陈时宜从正堂出来，这回没戴面纱。

她穿了身藕荷色曲裾，头发松松挽着，只别了根素银簪，脸上什么妆都没上。十五岁的姑娘，明艳得像院子里开得最盛的那株月季，眉眼间却四平八稳，一点不慌。

“陛下。”她行了个礼，不卑不亢，“您来得比我想的早半个时辰。厨房炖的鸡还没烂。”

刘彻盯着她看了几息。

这就是那个粉色团子。十年没见，长这么大了。

“朕来看儿子。”他板着脸。

“知道。”陈时宜侧身让路，“据儿在里头，不过陛下得先洗把脸。您这骑马来的，一脸灰，别吓着孩子。”

刘彻：“……”

他活了二十七年，头一回被人嫌脸脏。

陈时宜已经吩咐碧瑶端水来了。铜盆里兑了温水，搭着新毛巾，旁边小几上还放了盒面脂。刘彻到底洗了脸，擦了面脂，觉得这庄子里什么都透着股不对劲的舒坦劲儿。

洗完脸进正堂，四个孩子排排坐在榻上，一人手里一块米糕，整整齐齐喊了声“父皇”。

刘据还补了一句：“父皇你洗脸了没有？姨母说不洗脸不给吃鸡。”

刘彻：“……洗了。”

他挨个看了孩子一遍。据儿确实胖了，脸圆了一圈。三个公主气色也好，衣裳虽不是宫里那种绫罗绸缎，但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河西好玩吗？”他问。

刘据点头如捣蒜：“好玩！姨母带我们看了水渠！还有好多人在地里干活！我跟他们说父皇让我来的，他们可高兴了！”

刘彻嘴角抽了抽：“你替父皇巡视屯田了？”

“嗯！”刘据理直气壮，“姨母说我代表父皇！”

刘彻抬眼去看陈时宜。

陈时宜正坐在窗边喝茶，阳光透过竹帘照在她侧脸上，明艳得有点晃眼。她迎上他的目光，坦然得很：“据儿是皇长子，出去看看百姓种地，对百姓是鼓励，对他自己是历练。陛下觉得不妥？”

“……妥。”刘彻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

鸡炖烂了，端上桌。

刘彻坐在主位，陈时宜坐对面，四个孩子围着桌子吃得满嘴油。碧瑶在旁边伺候，添饭夹菜，手脚麻利。

吃到一半，刘彻搁了筷子：“阿娇呢？”

陈时宜啃着鸡翅膀，含糊道：“后院。陛下要见？”

“朕来了，她连面都不露？”

“姐姐说了，她现在是废后，没资格见驾。”陈时宜啃完翅膀，擦了擦手，“陛下要见也行，不过有一件事得先说好。”

“你说。”

“姐姐回家的事，旨意上写的是‘归陈家奉养’。奉养归奉养，婚配归婚配。陛下要是只想让她回陈家养老，我这就叫她出来磕头。但要是——”

“朕在旨意上写了‘自由婚配’吗？”刘彻打断她。

陈时宜看着他。

刘彻被她看得别过头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朕写的是‘归陈家奉养’。婚配的事……再议。”

“那陛下今天先回去。”陈时宜站起来收拾碗筷，“等您想好了再来。”

刘彻一口茶呛在喉咙里：“陈时宜，你别蹬鼻子上脸！”

“陛下，”陈时宜把碗摞好递给碧瑶，转身看他，“我姐姐十六岁嫁给你，当了十几年皇后，最后因为巫蛊被废。她要是真使了巫蛊，陛下废她我没话说。可那事到底怎么回事，陛下心里比我清楚。”

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我今天把话放这儿。姐姐回家可以，但得堂堂正正地回。陛下要么下旨写清楚‘归陈家奉养，婚配自便’，要么就把人留在宫里养着。想把她往长门宫一塞了事——不行。”

刘彻气得站起来：“朕已经下旨封你安国侯，食邑三千户，你还想怎样？”

“食邑三千户买不来我姐姐的后半辈子。”陈时宜寸步不让，“陛下要是觉得亏了，这安国侯我不当也行。反正我十年没进宫，照样活得好好的。”

两人隔着饭桌对峙，桌上鸡骨头堆了一小堆，四个孩子缩在榻角不敢吭声。

刘据小声跟卫长嘀咕：“父皇和姨母吵架了……”

卫长捂住他嘴：“别说话。”

正僵着，后院传来脚步声。陈阿娇掀帘子进来，骑马装还没换，头发有点乱，手里攥着根啃了一半的黄瓜。

“行了时宜，你别跟他吵。”她把黄瓜尾巴往桌上一放，“刘彻，我就问你一句话——我回陈家，你管不管我嫁不嫁人？”

刘彻看着她，半天憋出一句：“你嫁谁？”

“你管我嫁谁。”陈阿娇学他语气。

刘彻脸都青了。

陈时宜在旁边噗嗤笑出声，赶紧掩住嘴。碧瑶别过脸去，肩膀直抖。

陈阿娇拍拍手：“你要是不管，我明天就放出话去，陈阿娇招婿，年貌相当者皆可来陈家山庄应选。”

刘彻腾地站起来：“你敢！”

“我都废后了，有什么不敢的？”陈阿娇嗤笑，“刘彻，你金屋藏娇把我娶回去，如今金屋不要我了，还不许我找别人盖间草屋？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刘彻站在那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看了看陈阿娇，又看了看陈时宜，最后低头看了看桌角——刘据正抱着个鸡腿啃得满脸油。

“父皇，”刘据仰头看他，“你别生气了，吃鸡。”

刘彻深吸一口气，坐了回去。

——

这顿饭吃了足足一个时辰。

最后刘彻黑着脸出来，侍中赶紧迎上去：“陛下，回宫？”

“回什么回！”刘彻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庄子。篱笆里，陈时宜抱着诸邑朝他挥了挥小手，刘据骑在碧瑶脖子上喊“父皇下次再来”。

陈阿娇立在院子里，叼着根牙签。

刘彻打马走了几步，忽然勒住缰绳，对侍中道：“回宫拟旨。陈氏阿娇，废后位，归陈家奉养。婚配之事——”

他咬了咬牙。

“自便。”

侍中惊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陛下！这……”

“写！”刘彻一夹马肚子，“再写一道，安国侯陈时宜，即日携皇长子及三位公主回宫复命。她要是不来，朕就……朕就天天去陈家山庄吃鸡！”

——

【天幕·汉文帝时空】

窦漪房笑得直抹眼泪：“婚配自便！刘彻这张嘴啊，硬到最后还是软了。”

刘恒捋须：“陈阿娇那丫头也厉害，一根黄瓜就把皇帝噎回去了。姐妹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刘彻哪是对手。”

窦漪房收了笑，轻声道：“阿娇总算能过几天舒心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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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汉景帝时空】

刘启看到“婚配自便”四个字，啧了一声：“朕这个儿子，被两个女人拿捏得死死的。陈阿娇说要招婿，他脸都绿了——朕看他对阿娇也不是全然无情。”

旁边太监小声问：“陛下，那陈阿娇真要招婿吗？”

刘启瞥他一眼：“招什么招，刘彻那性子，阿娇真招了他能答应？等着瞧吧，过不了几日他就得想办法把人弄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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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叶罗丽战士时空】

王默笑得直拍手：“一根黄瓜！陈阿娇好样的！”

陈思思笑道：“陈时宜更厉害，饭桌上就把条件谈成了。刘彻从进屋到出门，一个条件没少让。”

舒言推推眼镜：“最绝的是最后那句——‘天天去陈家山庄吃鸡’。皇帝耍无赖，说明真没辙了。”

建鹏挠头：“所以安国侯到底回不回宫？”

齐娜轻声道：“肯定回。旨意都下了，她不回去，刘彻真能天天去吃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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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唐太宗时空】

李世民看完这一段，笑得拍案：“好一个‘婚配自便’！刘彻这小子，被小姨子和大姨子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长孙皇后掩口笑道：“陛下还笑别人。当年您去长孙家提亲，不也是被臣妾的兄长们好一顿刁难？”

李世民摸摸鼻子：“那不一样。朕那是心甘情愿。”

“刘彻也是心甘情愿。”长孙皇后轻声道，“他要真不情愿，一道圣旨把人往长门宫一塞就完了，何必亲自跑一趟陈家山庄。”

李世民想了想，点头：“观音婢说得对。刘彻这趟去，输是输了，但输得不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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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武帝时空没有天幕。

刘彻回宫当晚就下了两道旨意。一道写陈阿娇归陈家奉养，婚配自便。一道写安国侯陈时宜即日携皇长子及三位公主回宫复命。

第二道旨意送到陈家山庄时，陈时宜正带着四个孩子在后山挖红薯。

碧瑶气喘吁吁跑上来：“小姐！宫里又来旨意了！”

陈时宜直起腰，擦了把汗：“说什么？”

“说让您即日携皇长子及三位公主回宫复命。”

陈时宜接过旨意看了看，忽然笑了：“这回倒是痛快。”

她转头看刘据：“据儿，想不想回宫看看你母妃？”

刘据抱着个大红薯，点头：“想！”

“那行。”陈时宜拍拍手上的泥，“收拾东西，明天回宫。”

碧瑶问：“小姐，那您呢？回宫之后还回庄子吗？”

陈时宜把红薯往筐里一丢，笑得意味深长：“回。不过得先跟皇帝谈好条件——我回宫住几日可以，但安国侯的封地得让我自己管。他要是答应，我就多住几天。不答应，我当天去当天回。”

碧瑶扶额：“小姐，您跟皇帝谈条件谈上瘾了……”

“那当然。”陈时宜理直气壮，“趁他还没缓过劲来，能多要点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