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林晚晚的脚底磨出了三个水泡。
麻布鞋的底子早就磨穿了,她用藤蔓把鞋底和鞋面重新捆了一遍,走起路来像踩着两块硬纸板。深衣的下摆被灌木撕成了碎条,露出里面沾满红泥的小腿。头发从木簪上散下来,被汗黏在脖子上。
但她没有抱怨。
因为蒙阙的状态更糟。
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或者说,他不是任何时代的人。他是墙造出来的,魂是借来的。在裂隙中穿行了三天之后,他的身体开始出现问题。
最先出现的是皮肤。他的手背和前臂上出现了细小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裂纹里透出微弱的青光。不是流血,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从内部往外渗。
"你没事吧?"林晚晚第三次问。
"没事。"蒙阙第三次说。
他的声音比三天前沙哑了许多,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步伐仍然稳定,没有放慢速度。
守壁人走在最前面,黑袍的下摆被露水打湿,在红土地上拖出一道深色的痕迹。他似乎不受时间裂隙的影响,步伐和三天前一样平稳。
"快到了。"他说。
河流在前方拐了一个大弯,水面变宽,流速变缓。河湾内侧是一片开阔的沙洲,沙洲上立着几块巨大的风化岩石。
林晚晚眯起眼睛。
沙洲中央,岩石之间,有一个人。
不是黑袍,不是甲胄。那个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麻布长衫,赤足,头发披散在肩头,正坐在沙地上摆弄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那人抬起头。
林晚晚的呼吸停了。
那张脸——年轻,清俊,眉目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环境的从容和宁静。她见过这张脸。
在铜镜里。
那个黑袍人第一次出现在咸阳城南街上的时候,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
"你来了。"
那人站起来。他的声音和铜镜里一样,隔着两千两百年的时光,此刻就在她耳边。
"你是谁?"林晚晚问。
那人微微一笑。不是蒙阙那种沙哑的、压抑的笑,而是一种清澈的、近乎透明的笑意。
"我叫扶苏。"
林晚晚的腿软了一下。
扶苏。
秦始皇的长子。史书记载中那个温厚仁德、被赵高和李斯伪造诏书赐死的扶苏。
但眼前这个人——灰袍赤足,坐在岭南的河滩上,面前摆着一块青铜碎片和一堆奇怪的石片——和史书里那个悲剧太子的形象毫无关联。
"你不是——"林晚晚的声音发颤。
"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扶苏。"他说,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或者说,我是,但又不完全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摆弄的东西。
那是一组石片,大约二十多片,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每一片石片的表面都刻着符号——不是百越文字,不是秦篆,而是某种更复杂的图案,像是把星图、人脸和几何纹路糅合在一起。
"我在拼一幅图。"扶苏说,"碎片散落在不同的时间节点,每一片都携带了某个节点的信息。把这些信息系统地排列起来,就能看到完整的——"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因果线。"
"因果线?"
"时间不是线性的。"扶苏说,"至少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线性。每一个重大选择都会产生分支,每一个分支都会产生新的可能性。碎片记录了这些分支——哪一条线被选择了,哪一条线被放弃了。"
他拿起那块青铜碎片,搁在石片组的中央位置。
碎片和石片接触的一瞬间,所有的符号同时亮了一下——暗青色的光从刻痕中渗出,沿着石片的边缘蔓延,把二十多片石片连成了一个完整的图案。
林晚晚蹲下来看。
图案是一棵树。
不是普通的树。树干粗壮,从底部一直延伸到石片组的顶端,树干上分出无数枝条,每一根枝条的末端都连接着一个小符号——有的是名字,有的是日期,有的是星象标记。
"这是——"
"时间树。"扶苏说,"所有触碰过碎片的人,所有被锚定的节点,所有被打开的通道——都在这里。"
他指向树干底部的一个位置。
那里刻着两个符号。一个是眼睛的形状,和她后颈的印记一模一样。另一个是一个名字——
"蒙阙。"
"你的印记是根。"扶苏说,"他的名字是干。根和干连在一起,树才能活。"
林晚晚转头看向蒙阙。
他站在沙洲边缘,面朝河流,背对着他们。他的肩膀微微绷紧,手臂上的裂纹在阳光下泛着青光。
"他的身体在消散。"扶苏的声音低了下来,"裂隙中的穿行对他消耗很大。他不是活人,没有肉身可以自我修复。每一次穿越,魂都在往外渗。"
"那怎么办?"
"找到所有的碎片,嵌回面具。"扶苏说,"面具完整了,墙就完整了。墙完整了,他就能——"
"就能怎样?"
扶苏沉默了。
"我不知道。"他坦诚地说,"没有先例。一个由墙造出来的人,在墙恢复完整之后会怎样——没有人知道。可能他会获得一个真正的身体。可能他会消散。也可能——"
他看着林晚晚。
"他会在你的时代醒来。没有记忆,没有名字,什么都没有。像一个新生的婴儿。"
林晚晚的手指攥紧了衣摆。
"那和消散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他还在。"扶苏说,"消散是彻底的不存在。而在你的时代醒来,至少还有重新开始的可能。"
蒙阙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眼窝深陷,但那双墨色的眼睛仍然清醒。
"我听见了。"他说。
林晚晚站起来。
"你不需要做任何决定。"她说,"我们去找碎片。全部找回来。然后——"
"然后怎样?"蒙阙看着她。
"然后你跟我回去。"林晚晚说,"不管以什么形式。"
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远处密林的气息。沙洲上的石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青光,像一片小型的星海。
扶苏低下头,继续摆弄石片。
"第一片碎片在北方。"他说,手指点在时间树的某一根枝条末端,"大约三百年后。东汉时期。一个叫——"
他停住了。
"一个叫什么?"
扶苏抬起头,看着林晚晚。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种清澈的、透明的笑意,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凝重。
"一个叫蔡伦的人。"1
劳斯的故事太有吸引力了,真的想看后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