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的南阙比林晚晚想象的还要高。
她站在阙楼下仰头看,脖子几乎要折成直角。两座夯土高台对峙而立,中间是阙门通道,门洞上方是木构的楼观,重檐叠出,瓦当排列如鳞。阙楼外侧的墙面上涂着朱红色颜料,经过风吹日晒已经斑驳,但那种沉甸甸的威压感丝毫未减。
"木牍。"
守阙的郎官伸出手。他穿着一身绛色武弁服,腰悬长剑,面无表情。
林晚晚把蒙阙给的那块木牍递过去。木牍上的刻痕被朱砂填过,在日光下清晰可辨——"蒙"字旁刻着一道特殊的符印,是秦军中高级将领的私符标记。
郎官看了木牍一眼,又看了林晚晚一眼。
她的衣服已经换了。今早驿馆的啬夫派人送来了一套深衣——黑色的麻布面料,交领右衽,腰间束带。头发用一根木簪绾起来,脸上没有脂粉。整个人看起来朴素得近乎寒酸,和咸阳城里那些锦衣华服的贵女们判若云泥。
但郎官没有多问。他把手一挥,两名持戟卫士让开通道。
"南阙内庭候见,不得擅入他处。违者——"
他没有说完,但目光落在了腰间长剑上。
林晚晚点头,迈步走进阙门。
通道很长,两侧是高耸的夯土墙壁,顶上只留一线天光。脚步声在墙壁间来回反弹,每一步都像被放大了十倍。
走出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咸阳宫的前庭比她想象中更加开阔——不是空旷,而是那种经过精密规划的宏大。夯土台基层层递进,每一层都比前一层高出数尺,最高处的宫殿建筑群像一座城中之城,俯瞰着整个前庭。
庭中排列着整齐的廊柱,每根柱子都有合抱之粗,表面涂着黑漆,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廊柱之间悬挂着旌旗,旗面上绣着秦国的玄鸟图腾。
林晚晚按照郎官的指示,沿着东侧廊道往前走。廊道两侧是低矮的厢房,有官吏进进出出,抱着木牍、竹简、漆盒,步履匆匆,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走到前庭尽头,在一座较小的殿门前停下了。
门口站着四名郎官,比阙门处的更加精悍。其中一人上前一步。
"可是蒙将军遣来的人?"
"是。"
"在此等候。"
林晚晚站在殿门外。她从廊柱的间隙中看见前庭远处的景象——士兵们在台基之间列队操练,旌旗在风中翻卷,远处传来隐约的口令声。
咸阳宫里的一切都在高速运转,像一个巨大的精密机械,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严丝合缝。
她忽然意识到,此刻正是秦帝国运转效率最高的时刻——天下初定,制度初创,所有的人、事、物都在朝着一个方向高速运转。那种力量感,那种不可阻挡的势头,是任何教科书和纪录片都无法传达的。
"林晚晚?"
她转过头。
蒙阙站在殿门旁边,已经换上了正式的朝服——黑色深衣,胸前绣着玄鸟纹,腰间佩玉,发冠端正。没有了甲胄的遮蔽,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挺拔,也更加陌生。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林晚晚问。
蒙阙顿了一下。
"你昏迷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念。"他说,"念你的名字,还有……一些听不懂的话。"
听不懂的话。
林晚晚想起自己碰触玉石的那一瞬间,面具上那张脸,那个男人回头看她说的那句她听不懂的话。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她问。
蒙阙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身,示意她跟着走。
他们沿着殿侧的回廊绕到后面,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庭院。庭院中央有一口井,井台边种着几株桂树,正值花期,细小的黄花缀满枝头,香气被午后的暖阳烘得浓郁。
蒙阙在一张石案前坐下,示意她也坐。
"你从骊山来。"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
"别再说失忆。"蒙阙打断她,"军医说你后颈有印记。咸阳城里,有印记的人不多。"
林晚晚的后颈微微一紧。
"什么意思?"
蒙阙看着她,墨色的瞳孔里映着午后的光线,深不见底。
"骊山脚下,始皇陵的工程已经开始了。"他说,"陵中有一处秘室,不在任何图纸上。进去过的人,身上都会留下印记。"
林晚晚的呼吸停了一瞬。
始皇陵。她自己的专业领域。她挖了三年秦俑坑,读了无数关于始皇陵的文献和勘探报告。但她从没听说过什么"秘室",更没听说过"印记"。
"你怎么知道这些?"
蒙阙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桂树,细小的黄花簌簌落下,有几瓣落在石案上。
"因为我进去过。"他说。
林晚晚的手指攥紧了衣袖。
"秘室里有什么?"
"一面墙。"蒙阙说,声音很轻,"墙上刻着所有人的名字。活着的和没出生的。"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的名字在上面。所以我知道——你也会在那里。"
林晚晚的嘴唇发干。
"你看见我的名字了?"
"没有。"蒙阙摇头,"但我看见了一个位置。一个空白的位置,旁边刻着两个字——"
他停住了。
"什么字?"
"归路。"
林晚晚的手指猛地松开衣袖。
归路。
和青铜碎片背面刻的一模一样。
"那两个字旁边有一个凹槽。"蒙阙继续说,"凹槽的形状——和你后颈的印记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林晚晚面前。
"所以,我不是在路边捡到你。"他低头看着她,声音低沉而清晰,"我是去找你的。"
桂花的香气在午后的空气中浮动。远处传来宫中钟鼓的声音,沉闷而悠远,像是某种巨大的时间在缓缓转动。
林晚晚仰头看着蒙阙的脸。
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温柔,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深、更暗、更接近绝望的东西。
"蒙阙,"她轻声说,"如果我告诉你,我来自两千两百年之后——"
"我知道。"他说。
林晚晚愣住了。
"从你醒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蒙阙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因为秘室的墙上,你的名字旁边刻着年份——始皇帝二十六年之后,两千二百零五年。"
公元前221年。加上2205年。
2026年。
林晚晚的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和秘室墙上刻的数字,是同一个。
"所以你明白了吗?"蒙阙说,"你不是迷路了。你是被叫来的。"
"被谁?"
蒙阙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面向庭院深处。
"今晚子时,骊山。我带你去秘室。"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但你要知道一件事——进去的人,没有出来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