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城那天,天没亮就出发了。
林晚晚坐在辎重车的车厢里,透过板壁的缝隙往外看。天色是那种黎明前最深的蓝,东方天际线有一道极细的银边,像刀刃的反光。
车队沿着渭水南岸的官道向东行进。车轮碾过夯土路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拉车的马打着响鼻,车辕上的铜饰在晨光中一晃一晃。
她身边堆着几口木箱,用麻绳捆得严严实实。箱子上贴着封泥,印着"内史"二字的篆文。林晚晚凑近看了看封泥的形制——半圆形,背面有绳槽,是典型的秦代官方封缄方式。
"看够了?"
蒙阙的声音从车前方传来。他骑着一匹黑马走在车队侧翼,不知什么时候靠近了车厢这边。
"这是什么?"林晚晚拍了拍身边的木箱。
"军籍册和缴获的齐王室器物。"蒙阙说,"押送入宫的。"
林晚晚的手停在箱盖上。
军籍册。记录着每一名士兵的姓名、籍贯、军功。如果她能打开看看,也许能找到蒙阙的名字,找到这支军队的来历,找到任何一条能让她理解现状的线索。
但她没有钥匙,也没有理由打开。
"还有多久到?"
"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两小时。两千两百年前的咸阳城,将在两小时后出现在她眼前。
太阳升起的时候,车队过了渭桥。
渭水宽阔而浑浊,黄浪滚滚向东。桥是木构的,桥面铺着木板,车轮碾过时发出空洞的回响。林晚晚从缝隙中看见桥下的河水,翻涌着,像一条巨大的黄龙。
过了桥,地势逐渐升高。
然后她看见了咸阳。
不是阿房宫——那是后来的事,此刻阿房宫还没有动工。她看见的是咸阳宫,以及围绕着咸阳宫层层铺展开的城郭。
城墙从渭水北岸的坡地一直延伸到北面的塬上,夯土的颜色在朝阳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赭黄。城墙上旌旗猎猎,甲士的身影在墙头移动。城内建筑沿着地势高低错落,台基一层叠一层,最高的那座台基上,宫殿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重檐庑殿顶,青黑色的瓦当在晨光中排成整齐的行列。
林晚晚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见过咸阳宫的复原图。不止一张,不止一种方案。考古学者们争论了几十年——咸阳宫到底有多大,布局是怎样的,台基的高度是多少。但此刻站在渭桥的这一端,她看见的咸阳宫比任何一张复原图都要——
大。
不是大一点,是那种让人本能地想要矮下去的大。像一座山,像一片城,像某种不属于人间的尺度。
"第一次来咸阳?"蒙阙在马上问。
"嗯。"林晚晚说。
这不是谎话。
入城的手续比她想象的繁琐得多。
城门处设有三道关卡。第一道检查车马,第二道核对符节,第三道搜检随行人员。
林晚晚在第三道关卡前被拦了下来。
"此人何籍?"守关的军士问蒙阙。
"拾于骊山。"蒙阙说,"摔伤失忆,暂由我部安置。"
军士打量了林晚晚一眼。他的目光在她冲锋衣上停留了一瞬——这件衣服在军营里还算不起眼,但在咸阳城门口就显得太怪异了。灰蓝色的面料,破损的拉链,没有任何纹饰或标识。
"衣物不合制。"军士说,"咸阳城内,异服者需报备内史府。"
蒙阙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递过去。
军士接过铜符,看了看上面的铭文,脸色变了。他把铜符双手奉还,后退一步,躬身行礼。
"蒙将军,请。"
蒙将军。
林晚晚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蒙阙接过铜符,没有再看她,策马向前。
林晚晚跟在车后走过城门洞。城门洞里很暗,两侧石壁上刻着秦篆,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辨认——是《峄山刻石》的残句,歌颂秦王兼并天下的功德。
走出城门洞的瞬间,光线重新涌来,咸阳城的街道展现在眼前。
宽阔。笔直。干净得令人意外。
街道是夯土路面,但经过反复压实,平整而坚硬。两侧是整齐排列的店铺和民居,屋檐统一的高度,门面统一的宽度,连门前台阶的级数都一模一样。林晚晚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商鞅变法后推行的"闾里"制度——统一规划,统一标准,不允许僭越。
街上的行人很多。有穿着短褐的工匠和农夫,有穿着深衣的士人和官吏,有穿着彩绘锦衣的富商和贵族。他们的发式也各不相同——平民椎髻,士人冠巾,官吏戴冠。但所有人都遵循着一个规则:非冠者不得入市。
林晚晚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她没有发饰,没有冠巾,只有一把在探方里沾满泥的皮筋。
"你的头发。"蒙阙停下来,看着她。
"我知道。"林晚晚说,"不合制。"
蒙阙从马鞍旁的皮囊里取出一条素色布巾,递给她。
"包上。"
林晚晚接过布巾,在头上胡乱裹了一圈。布巾的质地粗糙,带着皮革和马匹的气味。
蒙阙看着她裹好的样子,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走吧。"他说。
内史府的官员来接收了木箱。蒙阙签了字,交了符节,办完手续后带着林晚晚走出官署。
"你暂时住在城南的驿馆。"他说,"我今晚要去宫中复命,明天来看你。"
"复命?"林晚晚问,"向谁复命?"
蒙阙看了她一眼。
"陛下。"
林晚晚的喉咙发紧。
"陛下"——秦始皇。嬴政。那个她从教科书里读了无数遍的名字,那个她用洛阳铲一寸一寸挖过他陵墓的人,此刻正在这座城里,在这座城的某座宫殿里,活着。
"蒙阙。"她叫住他。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
蒙阙沉默了一会儿。街上的风卷起尘土,吹过他的衣袍。
"我是大秦的将军。"他说,"至于其他的——你以后会知道。"
他翻身上马,低头看了她最后一眼。
"别乱跑。咸阳城不比军营,丢了没人找你。"
黑马扬蹄而去,消失在街角。
林晚晚站在内史府前的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攥着那片从军营帐篷前捡来的石子,甲胄蹭过的划痕清晰可见。
然后她感觉到后颈的印记又开始发烫了。
这次不是隐隐的温热,而是像被烙铁烫了一下似的,尖锐而短暂。
她猛地回头。
街对面,一个穿着黑袍的人正看着她。
那人戴着一顶高冠,面容隐在冠檐的阴影里,看不清五官。但他的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面青铜镜。
镜面正对着她,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那人看见她回头,微微欠身,然后转身走入人群中,消失了。
林晚晚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她认得那面铜镜的形制——和她昨晚在军医帐篷里用的那把小铜镜一模一样,背面铸着蟠螭纹。
但那把铜镜此刻正好好地躺在军医帐篷的架子上。2
这么好看怎么不火,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