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睁开眼的时候,最先感知到的是气味。
不是泥土的腥味,不是探方底部那种潮湿的、带着霉变的腐朽气息。而是一种干燥的、辛辣的、混合着皮革和马匹汗液的气味,像一间被烈日烘烤了整天的兵器库。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指尖触到的不是夯土,而是一种粗糙的织物——麻布的质感,粗粝地摩擦着皮肤。
"醒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带着浓重的口音。不是陕西话,不是普通话,甚至不像任何一种她熟悉的方言。但奇怪的是,她听懂了。
林晚晚猛地坐起来。
天旋地转。
她撑住地面——不,不是地面,是木板。粗糙的、未经打磨的原木拼接而成的板面,缝隙里还嵌着干草碎屑。头顶是一张低矮的木顶棚,几根横梁交叉支撑着,上面挂着几件铁器,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光。
她在一个车厢里。
"别动。"那个声音说,"你昏了快一个时辰,军医说要静养。"
林晚晚抬头。
一个男人坐在车厢另一侧,背靠着板壁。他穿着一身暗黑色的甲胄,形制和她在探方里看到的秦军铠甲有几分相似,但细节完全不同——甲片更小,编联更密,肩部和胸前的加固层明显更厚重。甲胄表面没有秦俑常见的彩绘痕迹,只有经年累月使用留下的刮痕和磨损。
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但林晚晚注意到他的手——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粗大,虎口处有厚实的茧,食指和中指的第一关节微微弯曲,是长期握弓留下的变形。
弓弩手。
"你是谁?"林晚晚开口。
声音出口的瞬间,她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对方的身份——而是她自己的声音。嗓子干涩疼痛,像是喊了很久很久的话,又像是……哭过。
"我叫蒙阙。"男人说,"你从城西的坡上摔下来,是我的人把你捡回来的。"
蒙阙。
林晚晚在脑子里飞速检索这个名字。秦代有蒙氏一族——蒙骜、蒙武、蒙恬、蒙毅,都是名将。但蒙阙?史书上没有记载。
"现在是……哪一年?"她问,声音发颤。
蒙阙沉默了一会儿。
"秦王政二十六年。"
林晚晚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秦王政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秦灭齐,天下一统。始皇帝称皇帝的那一年。
"你脸色很差。"蒙阙从旁边拿起一只木瓢,递过来,"喝水。"
林晚晚接过木瓢。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她喝了一口,咽下去,灼烧的喉咙稍微好受了一些。
"我……从哪里摔下来的?"她试探着问。
"城西的断崖。"蒙阙说,"你摔在乱石堆里,身上没有伤,但就是不醒。军医说你受了惊,魂不守舍。"
没有伤。
林晚晚低头看自己。她身上穿的还是那件冲锋衣——灰蓝色的,沾满了泥,拉链已经扯坏了半边。但除此之外,她没有发现任何擦伤或淤青。从四米深的探方底部摔下去,居然毫发无伤?
不对。不是摔下去。
是碰了那颗玉石。
"车要去哪里?"她问。
"咸阳。"蒙阙说,"大军明日班师,你跟我们一起走。到了咸阳,自有地方安置你。"
大军班师。
林晚晚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蒙阙的甲胄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不是锈迹,是血。已经干涸了,变成深褐色,但甲片缝隙里还能看见新鲜的痕迹。
这不是演习。这是刚打完仗的军队。
"你们……打了什么仗?"她问。
蒙阙看了她一眼。光线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灭齐。"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最后一场。齐王建出降,天下归一。"
公元前221年。灭齐之战。
林晚晚的考古学知识在脑子里疯狂运转。这一年的史书记载极其简略——《史记·秦始皇本纪》只用了十几个字:"二十六年,齐王建与其相后胜发兵守其西界,不通秦。秦使将军王贲从燕南攻齐,得齐王建。"
齐王建投降,齐国灭亡,天下一统。
而她现在,坐在一辆正在开往咸阳的军车上,和一个史书上没有记载的蒙氏将领面对面。
"你一直盯着我看。"蒙阙忽然说。
林晚晚回过神来:"抱歉,我……有些失忆。摔下来之后,很多事记不清了。"
这是一个拙劣的借口,但她想不出更好的说法。
蒙阙没有追问。他转过头,从车厢板壁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快到了。"他说。
林晚晚也凑到缝隙边往外看。
暮色四合。官道两侧是连绵的农田,收割过的麦茬在夕阳下泛着金黄的光。远处,一座巨大的城郭轮廓逐渐清晰——城墙高耸,夯土层层叠叠,在暮光中像一道灰黄色的山脊。
咸阳。
两千两百多年前的咸阳。
林晚晚的手指紧紧攥住车厢板壁,指节发白。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不知道怎么回去,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但有一件事她确定——
青铜面具上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和车厢里这个男人的眼睛,是同一种颜色。
车停了。
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马蹄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蒙阙起身,掀开车帘。
"下来吧。"他说,"今晚在军营驻扎,明日入城。"
林晚晚跟着他下了车。
军营扎在一片开阔的河滩地上。数百顶帐篷沿河道排列,篝火次第点燃,炊烟在暮色中袅袅升起。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走动,有的在擦拭兵器,有的在修补甲胄,有的围坐在篝火旁吃着什么。
一切都那么真实。
甲胄碰撞的声响,马匹的嘶鸣,篝火燃烧的噼啪声,空气中弥漫的烤肉和麦粥的气味——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到让她害怕。这不是梦境该有的质感。梦境不会有这么复杂的感官信息,不会有这么多的随机性。
一个士兵跑过来,在蒙阙面前单膝跪下,说了几句什么。蒙阙点点头,转身对林晚晚说:
"军医在第三列帐篷,你先去让他看看。我处理完军务来找你。"
林晚晚点头。
她看着蒙阙大步走向中军大帐的背影——甲胄上的血迹在篝火映照下泛着暗红的光。
然后她低下头,看见自己冲锋衣的袖口上,沾着一小片暗青色的粉末。
青铜粉末。
和面具上的铜锈一模一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