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纸

那天早上，他来得比往常早。

孩子已经在门槛上坐着了，膝盖上放着一只碗，碗里是药，黑褐色，已经凉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孩子说。

“睡不着。”

“大人也会睡不着。”

“大人天天睡不着。”

孩子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咽下去，皱了一下脸，又喝了一口。

“苦吗。”阿禾说。

“苦。”

“那你还喝。”

“我爹说，苦的药才管用。”

“你爹说得对。”

“他自己不喝。”孩子说，“他也有药，他不喝，说浪费。”

孩子把碗底剩下的一点喝了，喝得很干净。

“我爹昨晚没睡。”他说。

“嗯。”

“他跟人吵了一架，在后院。我听着像是在吵，其实就他一个人说话。”

阿禾在石阶下面站着，没上去。

“铺子的事？”

“你怎么知道。”

“巷子里都在说。”

孩子把碗放下。

“阿禾。”

“嗯。”

“我家的铺子，可能要没了。”

阿禾没有说话。

“不是关门。”孩子说，“是给别人。万春堂，你听过没有。他们要整条街，南街都改药市。中间差我家的那一间。”

“那你爹呢。”

“我爹说不卖。”

孩子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坐得比刚才直。

“不卖就不卖。”阿禾说。

“嗯。”孩子说，“我爹说，祖产。”

他把“祖产”两个字说得很慢，像是刚从别人嘴里学来的。

上午孩子带他进了铺子。

铺子里的抽屉一格一格拉开，一半是空的。剩下的一半，药包得整整齐齐，纸上用墨写了名字、斤两、日子。

孩子站在柜台后面，个子还够不着最上面那层，踮着脚。

“这是陈皮。”他拿了一包，“去年的，今年新的还没到。我爹说陈皮要放，放得越久越好，但是放久了会生虫，要晒。”

“嗯。”

“这是甘草。”他换了一包，打开，捏了一片出来，“你尝。”

阿禾接了，放嘴里。

“甜的。”他说。

“对。”孩子很高兴，“甘草解百药毒。我爹说，什么药里都能搁一点甘草，搁了就不伤人。”

“那你多吃点。”

“甘草不能当饭吃。”孩子说，“吃多了会肿。”

他把两包药重新包好，手法很熟，四角一折，一掖，纸上不留缝。

包好以后，他把两包摆回抽屉，摆正，四边贴着木框。

摆完，他伸手把其中一包挪了一下，挪到正中间。

“你爹教的。”

“嗯。”孩子说，“我爹说，东西放歪了，下次找就慢。”

“你包得比你爹好。”阿禾说。

“我爹包得比我好。”孩子说，“他包的时候不看。”

孩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柜台，没看他。

傍晚，陈守拙回来了。

他从街那头走过来，走得很慢。一件旧长衫，袖口卷着，手上有药渍。走到门口，站住，先看了看门口的地——那儿原来摆过一张桌子，桌子撤了，地上留了四块印子。

他抬头，看见阿禾。

“阿禾。”

“陈叔。”

陈守拙点了一下头。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两个铜板，放在阿禾手里。

“天黑了，回家吧。”

阿禾攥着那两个铜板。

“陈叔——”

“回去吧。”陈守拙说，“路上黑。”

他进了铺子，把门板一块一块上起来。第三块上到一半，停了一下，又推上去。

孩子在门里喊了一声“爹”。

门板合上了。

阿禾站在门口，没走。

门里有声音。是陈守拙一个人在说话，听不清，只有几个字飘出来。

“……我爹传下来的……”

“……不卖……”

停了一会儿。

“……你们要，就拿去。”

这一句很轻。

孩子的声音插进去：“爹。”

里面的声音停了。

过了一会儿，孩子端着一盆水出来，泼在门口。水漫过那四块印子，把那四个方块泡得看不清了。

“我爹说，明天照常开门。”孩子说。

“嗯。”

“他还说，让我明天去买两斤糖。”

“买糖干什么。”

“不知道。”孩子说，“他从来没让我买过糖。”

阿禾看着地上那滩水。

水在往下渗，渗得很慢。

那天夜里，他换了一张脸。

不是阿禾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的脸，眉眼平常，扔在人堆里找不着。他从后墙翻进陈家的院子，落地没有声音。

灶房的门没关。灶上温着一壶水，壶嘴冒着一点白气。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

纸是他白天在茶棚里裁的，四四方方。他蘸了墨，用左手写了六个字。

写得很慢。左手不听使唤，笔画是抖的，横不平，竖不直。

“我这字，”他说，“要是让我小学老师看见，能气得活过来。”

【何谓小学老师。】

“教小孩写字的人。一天六节，上六年，还管你中午吃什么。”

【比宿主目前的工作轻松。】

“你能不能换个词。”

【不能。】

今夜莫宿西屋。

他看了很久。

又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还没干。

他把它压在账台的砚台底下，露出一角。

【宿主此举不在任务范围内。】

“我知道。”

【此举可能导致任务失败。】

“六个字，怎么导致。”

【若目标人物因此离开宅内，系统将无法确认“只余一人”。】

阿禾站在账台前面，手还按在砚台上。

“那我问你。”他说，“如果今晚我把他们带走。”

【任务失败。宿主将被抹除。】

“然后呢。”

【目标人物将由下一执行者处理。】

“下一执行者是谁。”

【不必告知。】

“……行。”

他把手拿开。

砚台底下那一角纸，露在外面。

他从宅子后墙出来，上了对街的屋脊。

夜里有风，不大。远处打更的走过去，梆子敲了三下，声音散在巷子里。

【任务卡·第七号。】

【今夜之后，这一户只余一人。】

【确认。】

“确认。”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风从街口过来，把灰吹到屋脊上。他伸手抹了一下，指头是黑的。

对面那扇窗亮着。

是孩子的屋子。窗纸上有个影子，坐着，不动。

影子偏了一下，像是在回头看什么。

过了一会儿，影子站起来，走过去，窗纸空了。

窗还是亮的。

又过了一阵，窗灭了。

梆子响过没多久，铺子那边先亮的。

不是火，是灯。有人提着一盏灯从后门出来，把灯放在墙根，又回去。过了一会儿，墙根那边起了一股黑烟。

烟很直，往上走，走到半空散了。

然后是火。

火先从铺子的后檐起来，烧的是晒药的竹匾。竹匾干，烧得快，噼啪响，火星子往上蹿，蹿到隔壁的幌子上。

他坐在屋脊上，看着。

过了半炷香，宅子那边也亮了。

街上开始有人喊。

门一扇一扇开，人跑出来，有的提桶，有的抱着孩子，有的光着脚。有人在喊“走水了”，有人在喊“南街”，有人什么都不喊，站在街当中看。

他从屋脊上下来，混进人堆里，站在巷口。

有人塞给他一只桶。

他提着，跟着队伍往前走，走到墙根，把桶递给前面的人，退出来。

他开始数。

第一个出来的是铺子里的伙计，从后墙翻出来的，裤腿烧了一截，坐在地上喘。

第二个是隔壁卖豆腐的妇人，抱着她的小儿子，鞋跑丢了一只。

第三个、第四个是巷子东头的两兄弟，提着桶。

第五个是帮佣的妇人，被人架出来，头发烧了一半，一直在咳。

第六个是从宅子后窗爬出来的一个人，看不清脸。

第七个、第八个是提桶赶来的街坊。

第九个……

他停了。

人堆里有人推了他一下，他让开。

他从头数第二遍。

第一个，伙计。第二个，卖豆腐的妇人。第三个，两兄弟。第四个，帮佣的妇人。第五个，从后窗爬出来的那个。第六个，提桶的。第七个，抱着水盆的女人。

有人抱着一只鸡跑出来，鸡一直叫。火烧得那么大，鸡叫得比人响。

没有那件青色的短袄。

他从人堆里退出来，从铺子门口过。

门板烧塌了，匾掉在地上，面朝下。

他站了一下。

没翻。

然后绕到宅子后面。

后墙的狗洞还在。洞口的砖被撞掉了一块，是新茬。

他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个洞。洞边的土是松的，有脚印，两个，一深一浅，往外。

他站起来，从后墙翻进去。

院子里都是烟。火还没烧到这一进，梁在响。

他站在院子中间，抬头。

正屋的梁上挂着一个人。

长衫，袖口卷着，手上还有药渍。

脚离地一尺。脚下什么都没有——没有凳子，没有翻倒的凳子。

阿禾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烟往他脸上扑，他不咳。

他往侧屋走。

侧屋的门开着，门轴坏了，斜着挂在那儿。

屋里没人。

被子叠着，叠得很整齐，四角压平。枕头摆在正中。

枕头底下露出一角木头。

他把枕头掀开。

是一只木马。漆掉了一半，马头那块被摸得发亮，马耳朵上有一个牙印。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把枕头放回去，压平。

【确认：目标人物不在宅内。】

“嗯。”

【确认：宅内余一人。】

“嗯。”

他转身，从后墙翻出去。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

他站在人群外面，往巷子的两头看。

一头是南街，火光照着，有人在喊，水桶一只一只传。

另一头是巷子深处，黑的，什么都没有。

他往巷子深处走。

走了十几步，停住。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两个铜板。

攥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铜板收回去，接着往前走。

走得比刚才快。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