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阳初盛,天光澄澈如洗。昨夜一场细雪轻落京城,将整片街市洗得干净透亮。青石板路上残雪斑驳,薄薄一层嵌在石纹沟壑之中,被暖日烘出细碎粼粼光斑,微风掠过,卷起极细的雪沫,贴着地面轻轻翻卷游走。冬日的风褪去了深冬的刺骨凛冽,只余下清润微凉的气息,拂过眉眼,带来一室通透明净。
长街两侧商铺鳞次栉比,彩缎幡旗顺着风向轻轻舒展,猎猎有声。车马辘辘碾过残雪,发出细碎咯吱的轻响,往来行人络绎不绝,锦衣华裳的世家子弟、穿戴规整的仆役丫鬟穿梭其间,举手投足皆是上京盛世的富庶与雍容。檐角堆积的浮雪受暖阳消融,时不时簌簌落下几粒碎雪,坠在青砖之上,碎作点点霜白,衬得朗朗天光愈发温柔明净。
姚临身着一身素雅浅青衣裙,裙摆绣着若隐若现的流云暗纹,不张扬、不夺目,却清雅利落、落落大方。发间仅簪一支温润白玉簪,青丝梳理得一丝不苟,贴合肩头。她褪去了平日寄居王府的松弛温婉,眉眼清泠透亮,瞳色沉静无波,心底更是澄澈如水,早已褪去初来异世的茫然无措。辞别宋清越时,她婉拒了对方派仆从随行的好意,独自踏出靖王府朱漆大门,立在街口老槐树下静静等候沈星雨,身姿挺拔,自带一份从容自持的底气。
不多时,一道俏丽身影踏雪而来,打破了街口的静谧。沈星雨身着杏色锦绣罗裙,裙摆绣着繁复精致的缠枝海棠纹样,步履轻盈,裙摆随风微扬,明媚鲜活。她眉眼弯弯,眼底盛着暖阳笑意,远远望见姚临,便高高抬起手臂,轻快挥手。
快步走近时,她气息微微浮动,脸颊沾着冬日户外的薄红,笑意盈盈,语气轻快灵动:“姚临,让你久等了。方才在家耽搁了片刻,收拾了几样配饰,倒是来晚了些。”
姚临浅浅颔首,唇角扬起一抹柔和浅笑意,温润治愈:“无妨,我也是刚到。今日天光大好,风也温和,正好去挑几身合心意的宴服,过几日入宫赴宴,也不至于仓促慌乱。温珩与素素稍后便至,我们先慢慢往前走,到成衣铺汇合便是。”
两人并肩缓步而行,身姿悠然,一路低声闲谈说笑。街边摊贩的叫卖声、车马穿行的辘辘声、商铺迎客的客套声交织相融,热闹却不嘈杂,烟火气漫溢整条长街,衬得冬日晨光愈发温柔动人。
行至长街中段一条僻静背巷时,外界的喧嚣人声被高耸的青砖墙彻底隔绝,也就在这万籁俱寂的瞬间,一阵微弱又凄厉的猫叫声突兀刺破静谧。
那叫声细得像一缕即将断裂的丝线,裹着极致的恐惧、剧痛与绝望,断断续续、微弱沙哑,丝丝缕缕钻进耳畔,死死揪紧了姚临的心弦,让她心口骤然一闷。
姚临脚步猛地顿住,方才松弛舒展的眉眼瞬间狠狠蹙起,眼底的温柔笑意尽数褪去,一层浅淡寒意悄然覆上瞳仁。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微微侧首凝神细听,眉心越皱越紧,心头莫名涌上一阵焦灼与不忍。
“你听见了吗?” 她轻声开口,嗓音比方才低沉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沈星雨也即刻收敛了脸上的明媚笑意,嘴角笑意敛尽,眉心轻轻蹙起,顺着声源望向幽深巷道,语气带着几分怜惜:“听见了,是小猫的叫声,听着格外凄惨,想来是受了重伤,或是被人百般欺负。”
两人四目相对,眼底皆是同款的不忍与恻隐,无需多言,默契十足,当即抬步快步朝着巷道深处走去。
这条背巷常年少有人踏足,两侧高墙耸立,遮挡了大半暖阳,巷内阴影沉沉、光线昏暗。墙根处堆积着厚厚的残雪,混杂着冻土淤泥,湿冷刺骨。寒风穿巷而过,卷起细碎雪沫与尘土,狠狠扑在人脸上,带来彻骨凉意。地面泥泞斑驳,雪水混杂着污泥,脏乱湿滑,处处透着荒芜阴冷。
越往巷深处走,那细碎的猫叫声便愈发清晰,绝望的呜咽声反复回荡在空荡巷道里,凄凄切切,听得人心头发酸、心口发沉。
巷道正中,一名锦衣华服的少年慵懒立在原地。一身云纹锦缎华贵精致,腰间玉佩琳琅作响,衬得家世显贵、身份不凡,可眉眼间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轻浮戾气,神色乖张,毫无半分世家子弟的温润气度。他脚下踩着一截干枯枝桠,垂着眼漫不经心地戏耍着墙角的小生灵,唇角始终挂着一抹恶劣戏谑的冷笑。
墙角阴影里,蜷缩着一只巴掌大小的橘色幼猫,渺小得让人心疼。
它浑身蓬松的橘毛沾满污泥尘土,结块粘连、凌乱不堪,几处皮毛被硬生生撕扯脱落,露出底下粉嫩泛红、微微渗血的皮肉。纤细的后腿弯折蜷曲,明显受了重伤,不敢落地受力,只能死死将身子贴在冰冷墙角,瑟瑟发抖。小小的躯体缩成一团,尾巴紧紧夹在腹下,头颅深埋,一声声细弱嘶哑的哀鸣从喉咙里艰难挤出,满是无助与恐惧,根本无处可逃。
那纨绔少年非但没有半分恻隐之心,反而被幼猫的惶恐模样逗得兴致大起。他抬脚轻轻碾动小猫身侧的积雪,故意制造响动恐吓,看着小生灵瑟缩躲闪、走投无路的狼狈模样,唇角的恶劣笑意愈发张扬。
他手中还紧捏着一根坚硬枯藤,手腕骤然轻扬,枯藤带着凌厉劲风狠狠落下,精准抽在幼猫单薄的背脊上,瞬间在细软的绒毛下勒出一道浅浅红痕。
剧痛袭来,小猫浑身剧烈一颤,凄厉的叫声陡然拔高,又很快因气力不支虚弱下去。细小的身躯不住抽搐、战栗,却依旧死死贴在墙角,无力躲闪、无从反抗,只能被动承受欺凌。
“住手!”
姚临瞳孔骤然微缩,心头怒火骤然翻涌而起,胸腔憋满了戾气与不忍。她来不及多想,快步上前两步,清亮凌厉的声音骤然响彻整条寂静小巷,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喙的凛然正气。
纨绔少年闻声动作骤然一顿,慵懒抬眼,漫不经心地转头看来。见是两名容貌清丽、气质温婉的姑娘,他眼底没有半分收敛愧疚,反而掠过一抹轻浮露骨的打量,自上而下肆意扫过姚临的眉眼身姿,唇角勾起一抹讥讽傲慢的冷笑,满脸轻薄不屑。
“何处来的闺阁姑娘,也敢贸然管本少爷的闲事?” 他吊儿郎当地抬高下巴,眼神倨傲,语气嚣张跋扈、目中无人,“不过是只卑贱野猫,生来低贱,本就是供人消遣取乐的玩意儿,我打了便打了,莫非还碍了你们的眼、犯了你们的规矩?”
姚临面色彻底冷沉下来,眼底所有暖意尽数褪去,一层清冷寒霜牢牢覆在瞳中。她往前踏出一步,身姿挺拔如松,稳稳挡在小猫身前,将那弱小无助的生灵彻底护在自己身后,目光沉静锐利,直直对峙对方:“万物皆有灵,世间性命从无高低贵贱。它未曾伤人、未曾作恶,只是卑微苟活于世,公子出身世家、锦衣玉食,何苦肆意折磨弱小,以此取乐?未免太过失德失礼。”
“哟,倒是善心泛滥得很。” 纨绔嗤笑一声,步步朝前逼近,周身戾气愈发浓重,态度蛮横无理,“本少爷在这无人小巷寻个乐子,轮得到外人插嘴说教?识相的便速速走开,别多管闲事招惹麻烦,不然休怪我对你们不客气。”
他笃定巷中空无一人、无人见证,愈发肆无忌惮,直接抬起手掌,带着粗鲁蛮横的力道朝着姚临肩头狠狠推来,想要将她强行推开,继续捉弄墙角无处可逃的小猫。
姚临眸光一凛,身形灵巧侧旋,衣袂轻扬,稳稳避开这一掌。她立在原地分毫未退,脊背挺直,眉眼冷冽如霜,那份沉静里藏着不容侵犯的坚定,丝毫不像寻常闺阁女子的柔弱怯懦。
一旁的沈星雨立刻上前半步,与姚临并肩而立。方才明媚的笑意彻底敛尽,眉眼端肃清冷,世家贵女的气度稳稳铺开。她语气克制有礼,却字字带着分寸威慑:“公子光天化日之下欺凌弱小,失德失仪。此地虽偏,却仍属京城地界。此事若传入官府或世家耳中,于公子前程、府上名声,皆是大损。”
可这般规劝,根本压不住纨绔的嚣张气焰。他听得厌烦,面露嗤鄙,语气愈发狂妄:“前程名声?我父掌权,何须顾忌两只姑娘的闲话?你们再拦着,便是自讨没趣。”
说罢,他绕开二人,再度俯身伸手,粗暴地想要抓向小猫。
“不许碰它。”
姚临语气沉落,干脆俯身,动作极轻却极快地将伤痕累累的幼猫捞入怀中,双臂紧紧收拢,将它妥帖护在胸口。她抬眼直视对方,目光澄澈凛然,没有半分退让:“今日这只猫,我管定了。公子若执意纠缠,我们便上街请街坊评理,或是直接报官论断。”
她眼神坦荡坚定,身姿稳如磐石。沈星雨立在身侧默然撑腰,气场沉静强势。
纨绔看着两人分毫不让的模样,心知再闹下去只会自取其辱,脸面尽失。他狠狠咬牙,眼底戾气翻涌,满心不甘却无可奈何,狠狠踹飞脚边积雪,溅起一地泥雪飞溅。
“多管闲事!”
他冷哼一声,甩袖转身,带着一身蛮横戾气愤然离去。
小巷终于恢复安静,刺骨寒风依旧穿巷而过,却吹散了方才压抑窒息的氛围。
姚临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心头怒火褪去,余下满心酸软怜惜。她垂眸低头,小心翼翼松开手臂,尽量放轻力道,生怕弄疼怀里的小东西。
小家伙浑身冰凉,绒毛湿冷结块,身上遍布浅浅鞭痕与细碎擦伤,细小的身躯仍在细微发抖,偶尔轻轻抽搐。一双湿漉漉的圆瞳蒙着薄薄水雾,怯生生望着姚临,小脑袋下意识轻轻蹭了蹭她的衣襟,软糯细微的喵声细若蚊蚋,可怜得让人心头发涩。
姚临指尖极轻地顺着它凌乱的绒毛,心底酸涩翻涌。
她忽然想起现代那只陪她长大的猫咪,想起自己曾经期许的救助初心。那时她有能力护弱小、救生灵,可来到这异世,她无根无凭、无依无靠,一直依附旁人而活,连行善都束手束脚。
“别怕。” 姚临嗓音放得极柔,温柔得能化开冰雪,“从今往后,没人再敢欺负你了。”
她抬眸看向沈星雨,眼底带着温柔笃定:“我打算把它带回靖王府,好好养着,替它疗伤,给它一个安稳的去处。”
沈星雨垂眸看着那团小小软软的生灵,眉眼柔和,轻轻点头:“回去正好让温珩诊治上药,她医术最稳、心思最细,定然能把小猫养好。”
话虽如此,姚临心底却格外清明。
救一只猫容易,护万千弱小太难。
如今的她,衣食住行皆倚仗宋清越。他待她温柔体贴、极尽善待,从未苛待过半分,可再好的庇护,终究是旁人给予的。
寄人篱下,便永远没有真正的底气。
她若想长久救助流浪生灵,若想随心行善、随心立身,若想在这偌大异世真正站稳脚跟,就不能永远依附他人、永远活在别人的羽翼之下。
她要有自己的银子、自己的本事、自己的基业。
这份念头在心底缓缓生根,愈发坚定,清晰得无可撼动。
姚临小心翼翼将小橘猫拢入衣襟内侧,用自己的衣料与体温将它裹住,隔绝寒风。怀里那一点微弱温热贴着心口,让她的心境愈发笃定沉稳。
两人并肩走出小巷,重回繁华长街,径直走向不远处京城最顶级的成衣铺子。
推开雕花木门,暖意混着绸缎清雅的香气扑面而来。这间是京城最顶级的成衣铺子,专供世家权贵、豪门贵妇,屋内陈设雅致华贵,银丝炭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彻底隔绝了冬日的寒凉。
铺中此刻宾客满座,热闹非凡,尽是衣着华贵、妆容精致的官家小姐与世家夫人。一排排精工锦缎整齐悬挂,织金云缎、烟纱罗裙、素绒软绸、暗纹云锦,色彩雅致夺目,触感细腻顺滑,每一匹皆是贡品级别的上等料子。
一众贵女三三两两围在布料架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顺滑的面料,言语间尽是一掷千金的从容,丝毫不在意价格高低。
一位身着锦绣华裙的侯府小姐,指尖抚过一匹流光溢彩的孔雀织金缎,眉眼骄矜淡然,随口吩咐掌柜:“这匹织金缎我要了,明日赶工,给我做一身入宫宴服,边角刺绣要用最精细的苏绣,工期不计,料子不许有半点瑕疵。”
掌柜连忙躬身应下,笑意满面:“小姐放心,定给您做最美的样式。”
旁侧一位富家夫人正挑选冬日常服,抬手抚过软糯的月白绒绸,淡淡开口:“这几匹云纹软烟罗、素色貂绒锦,尽数给我包起来。近来肌肤干燥,穿衣最忌粗糙,料子一定要贴身细腻、透气温润。”
她身旁随行的丫鬟连忙上前付账,出手阔绰,数百两银钱眼皮不眨,只为几身贴身舒适的新衣。
不远处,两名年纪轻轻的官家小姐凑在一起低声闲谈,语气满是苦恼:“再过几日便是宫中盛宴,我近来熬夜作息乱,面色暗沉发黄,脸上还长了细碎斑点,这般样貌入宫,实在失礼。”
另一人轻轻叹气,深有同感:“谁说不是呢。冬日天干风燥,肌肤粗糙干裂,寻常脂粉根本盖不住瑕疵。我前日买的最贵香膏,也半点用处没有,若是能有奇效的养肤膏剂,花多少银子我都愿意。”
还有几位夫人围着柜台,争相预定新款成衣,你争我抢,只为抢先最时兴的花色与料子。
“上次你家那款润肤软缎我穿得极好,今日有新货全部给我留着!”
“我多加五十两定金,优先给我赶制!”
“样貌体态全靠衣着肌肤衬,银子最是不值钱。”
众人挥金如土、只求精致体面的模样,尽数落在姚临耳中、眼底。姚临静静望着铺内这番盛景,眼底灵光彻底落定,一条稳妥长久的立业之路,在她心底彻底成型。
不多时,两道清丽身影自街口缓步走来。温珩素衣清浅、气质安静温雅,宁素素裙色素雅、性子温婉沉静,两人如约而至。
姚临看见二人,即刻抬手轻挥示意,神色褪去方才的柔和,变得认真郑重。
“这里人多眼杂,喧闹不便细说。” 她语速平稳、语气笃定,“我们去对面茶楼,我有一桩正经大事,需得与你们三人细细商议。”
三人见她神色郑重,皆是心头微疑,却不多问,默契颔首,随她一同穿过长街。
四人踏入对面雅致茶楼,瞬间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姚临特意选了二楼临窗雅座,视野开阔,抬眼便能直视对面成衣铺的繁盛光景,清净隐秘,最适合私下密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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