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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宫宴毒酒,反破谗言

月临安隅

暮色垂落皇城,残霞褪去最后一缕天光,整座紫禁城被沉沉夜色包裹。

今夜天子设宴,大殿通明如昼。层层叠叠的琉璃宫灯自殿顶垂落,万千暖金灯火倾泻而下,流淌过描金盘龙朱柱、彩绘流云穹顶、雕花玉砌阑干,将冰冷的汉白玉地面映得碎光粼粼,步步生辉。殿中数十张紫檀长案整齐排布,案上陈列着南疆贡果、西海珍馐、御制糕点,盘盏皆是鎏金镶玉,剔透琉璃酒器盛着琥珀琼浆,袅袅酒香混着殿内焚烧的沉水龙涎香,漫溢整座大殿,华贵得近乎奢靡。

文武百官蟒袍玉带,分列东西两阶,身姿端肃,气度俨然。各家命妇、世家贵女端坐席间,满头珠翠摇曳生辉,锦绣华裙铺展如云,环佩叮咚错落作响,与台上悠悠流转的丝竹钟磬之声相融,衬得天家盛宴恢弘盛大,一派太平鼎盛之景。

可这般万人仰望的皇家盛景,落在姚临眼中,只余下刺骨的寒凉与虚伪。

她静立在柳瞬君身侧半步之遥,一身素色衣裙不染芳华,不簪珠钗、不施粉黛,在满殿姹紫嫣红、珠光宝气之间,清寂得像一抹格格不入的孤影。

锁灵丸的寒意依旧死死盘踞经脉,四肢百骸常年泛着冷僵的钝感,那股无形的禁锢时时刻刻提醒她 —— 她如今无异能、无依仗、无退路,只是一只被豢养在金碧牢笼里的棋子,生死荣辱,全系他人一念之间。

连日周旋在三皇子府与宫廷宴席之间,她早已看透这深宫浮华皮囊下的龌龊人心。

这些生来便享尽荣华的世家贵女,手握门第荣光、安稳前程,本该气度端方、眼界开阔,却偏偏将毕生眼界困于方寸庭院、情爱纷争。她们不问朝堂风起,不论天下棋局,终日只会盯着谁得了皇子多看一眼,谁得了片刻偏爱,稍有异动便妒火丛生,不择手段构陷打压。

姚临心底藏着一抹极淡的嗤笑,漠然又疲惫。

她身陷绝境,日日筹谋脱身,夜夜焦灼等待宋清越的踪迹,步步惊心、步步求生,早已心力交瘁。可这群锦衣玉食的女子,却为一点虚无的恩宠、一场无谓的攀比,费尽心机、罗织圈套,手段阴毒拙劣,格局狭隘可笑。

她从来不屑与她们争,不屑卷入这些无谓的雌竞纷争。可身在局中,身不由己,旁人的恶意从来不会因她退让而消减,只会步步紧逼、变本加厉。

自前日秋日游园宴,苏婉栽赃反被拆穿、狼狈离场后,京中贵女圈子便对她多了几分忌惮与敌意。表面上人人对她客气疏离,背地里流言蜚语不断,个个都在伺机而动,想寻她错处,将她彻底拉下尘埃。

姚临心知肚明,这场风波远远没有结束。今日宫宴灯火璀璨,人多眼杂,正是最适合暗中作祟、栽赃构陷的时机,必然有人会趁机发难。

她垂着眼睑,长睫轻覆眼底,掩去所有思绪与戒备,身姿温顺静立,看似毫无锋芒,实则心神紧绷到极致,眼底余光扫过席间每一张看似温婉的笑脸,将所有暗藏的敌意尽收眼底。

柳瞬君端坐席首,身姿挺拔如玉,玄色锦袍暗纹在灯火下若隐若现,清贵矜雅,气度卓然。他慵懒执盏,偶尔垂眸浅酌,看似沉浸宴乐,实则余光始终落在身侧素衣女子身上。

他看得清楚,姚临看似温顺安静,实则脊背从未真正放松半分,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警惕与隐忍。她像一株生于夹缝的青竹,外表纤细柔软,内里韧劲十足,任凭风雨环伺,依旧不肯折腰。

宴至中旬,丝竹悠扬,酒香愈浓,席间众人谈笑风生,戒备渐渐松弛,整片大殿陷入一派松弛奢靡的氛围之中。

所有人都沉醉在天家盛宴的荣华里,唯有御史千金林晚,始终心绪难平,目光频频隐晦扫向姚临。

前日游园宴,挚友苏婉当众落水、栽赃不成反被打脸,狼狈离场,沦为贵女圈的笑柄。林晚将这笔账尽数算在姚临头上。在她眼里,姚临出身卑微、无名无份,凭什么独占三皇子特例偏爱,凭什么屡屡拆她们的局、压她们一头?

妒意与恨意交织,在她心底疯狂滋长。

苏婉失手,是太过急躁、手段粗浅。这一次,她要布下天衣无缝的死局,不给姚临半点翻盘余地。

林晚敛去眼底阴鸷,抬手轻轻抚过袖口,指尖触到袖中早已备好的药粉。方才入宴前,她已将无色无味的软性迷药溶入其中一盏玉杯,药性温和却刁钻,半盏茶便会让人神志飘忽、举止轻浮、身形摇晃,足以毁掉一个女子所有名节。

她要当着帝王皇后、满朝文武的面,让姚临当众失态,坐实狐媚惑主、品行不端、秽乱宫宴的罪名。届时任凭姚临巧舌如簧,也再无翻身可能。

心念既定,林晚深吸一口气,收敛所有戾气,脸上铺展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眉眼柔和,步态端庄,双手端着两杯剔透玉盏,缓缓起身,朝着姚临缓步走来。

她身姿窈窕,裙裾轻扫地面,环佩轻响,模样得体又谦和,引得周遭不少人侧目,皆以为是寻常闺阁交好。

行至姚临面前,林晚微微屈膝欠身,笑意温柔无害,语声清甜婉转:“姚姑娘。连日见你伴在三皇子身侧,进退有度,沉静自持,晚儿心中一直十分钦佩。”

她抬眸,目光看似诚恳,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前日游园一事,众人都说姑娘心胸宽和,遇事冷静。今夜宫宴良辰,难得相逢,晚儿备了一杯薄酒,想敬姑娘。愿姑娘往后,万事顺遂。”

话音落下,她双手郑重递出,将那杯早已掺好迷药的酒,稳稳送到姚临面前,指尖死死扣住杯底,不自觉微微用力。

周遭目光瞬间汇聚而来,好奇观望二人互动。

姚临抬眸,澄澈眼眸淡淡落在她脸上,视线一寸寸扫过她的神情。

眼前女子笑意温婉、礼数周全,可眼底深处的算计与阴狠根本藏不住。她唇角笑意过于刻意,眼底紧绷,指尖死死扣住杯底,指节泛白,看似从容,实则紧张到极致。

鼻尖一缕极淡的异香混着酒香钻入鼻腔,细微、隐蔽,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却逃不过她连日高度紧绷的感官。

姚临心底一声冷嗤,了然于心。

又是这般卑劣伎俩。

不敢明面对峙,只会暗中下药构陷,靠着阴私诡计损毁他人名节,这群深宫贵女的手段,永远一成不变,浅薄又可悲。

她心底满是漠然与疲惫,甚至懒得生出怒意。

她如今被困囚笼、步步求生,每日煎熬等待宋清越的消息,早已无暇周旋这些无谓的雌竞纷争。可偏偏树欲静而风不止,总有人妒心作祟,非要将她拖入泥泞。

接酒,便是当众失态、身败名裂。

拒酒,便是心虚怯懦、不识礼数、恃宠骄纵,落人口实。

进退皆是死局。

可历经无数凶险棋局,姚临早已练就绝境破局的定力与聪慧。

面上,她依旧神色平和,眉眼清淡温柔,看不出半分波澜,抬手轻轻托住林晚的手腕,动作优雅谦和,无半分攻击性,语气轻柔舒缓:“林小姐抬爱了。”

她微微垂眸,姿态谦卑有礼:“我不过是三皇子身边一介侍人,无名无分,怎敢劳御史府千金亲自向我敬酒?传出去,怕是要惹人非议。”

林晚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急切,连忙柔声劝道:“姑娘何必这般自谦。你常伴三皇子身侧,深得信赖,本就与旁人不同。不过一杯薄酒,只是闺阁间一份心意,姑娘不必多虑。”

她说着,执意将酒杯往前递了半寸,试图逼迫姚临接杯。

姚临抬眸,浅浅一笑,坦荡从容,字字清晰:“心意我自然感念。只是尊卑有礼,按理该是我向小姐敬酒才对,哪有反过来的道理?”

不等林晚想出说辞反驳,她手腕行云流水轻轻一转,无人看清细微破绽,稳稳将两杯酒盏悄然调换。

动作自然大方,像是顺势礼让的姿态,全然不见刻意。

调换完毕,姚临拿起那杯干净无药的玉酒,抬手递至林晚面前,眉眼温和,笑意浅浅:“这份情谊,我收下了。这一杯由我敬小姐,祝小姐芳华长在,前程似锦。还请小姐先饮。”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将所有难题原路奉还。

全场瞬间寂静下来,所有目光牢牢锁在林晚身上。

众目睽睽之下,万众瞩目之中,她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林晚脸上的温婉笑意瞬间僵住,心口猛地一沉,浑身血液骤然冰凉,指尖僵硬得几乎握不住酒杯。

她死死盯着眼前那杯被调换的药酒,心底一片慌乱绝望。

喝,药性发作,她会当众失态、举止轻浮,从此身败名裂,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不喝,便是当众心虚、居心不良,主动败露自己蓄意害人的阴谋。

精心筹谋的绝杀之局,转瞬之间,便被姚临温柔拆解,反噬自身。

她唇瓣哆嗦,脸色惨白如纸,强撑着慌乱,勉强挤出一抹僵硬的笑意,支支吾吾道:“我…… 我今夜入宴前偶感风寒,身子不适,大夫叮嘱不可饮酒。还望姑娘海涵。”

这话一出,周遭顿时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

所有人都不愚笨,方才她主动上前敬酒、言辞恳切,转眼便推脱病弱,前后矛盾,破绽百出。

姚临看着她慌乱狼狈的模样,眼底无半分嘲讽,依旧平和温润,轻声追问,步步紧逼却不失礼数:“方才小姐过来敬酒之时,言语爽朗,面色红润,瞧着身子并无半点不适。怎么一到该饮酒的时候,便忽然染了风寒?”

她微微倾身,声音清浅,刚好落尽众人耳中:“还是说,小姐这杯酒,本就不能入口?”

一语道破玄机,字字诛心。

林晚浑身一震,双腿瞬间发软,眼底彻底褪去所有镇定,只剩下惶恐与慌乱。

高位之上,皇后端坐凤椅,凤眸清冷通透,早已将全程闹剧尽收眼底。她淡淡蹙眉,声线威严平缓,带着皇家不容置喙的气度:“林氏。”

林晚身子一颤,慌忙屈膝行礼:“臣女在。”

“你主动持酒上前敬酒,言辞恳切。如今众人在此,你却临时推脱,前言后语全然相悖。你且说说,这究竟是何缘由?” 皇后声音不高,殿内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晚心神俱裂,再也撑不住端庄姿态,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珠钗歪斜,脸色惨白,浑身微微颤抖,不敢抬头直视众人目光,哽咽难言:“臣女…… 臣女无话可辩,恳请皇后娘娘恕罪。”

无需再多辩驳,跪地慌乱的模样,已然坐实了她蓄意构陷、心怀歹念的事实。

满殿宾客哗然,窃窃议论此起彼伏。谁都看得明白,是御史府千金妒心作祟,刻意设局陷害,最终自作自受。

柳瞬君静坐席间,自始至终默然旁观,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他看着姚临温柔皮囊下的极致冷静,看着她不动声色化解死局,看着她字字有礼、句句诛心,不伤人颜面、却绝不吃亏半分,心底的欣赏愈发深重。

这般心性、这般城府、这般绝境求生的本事,寻常男子尚且不及,更何况深宫娇养的庸脂俗粉。也难怪,值得天下争夺、值得他不惜一切代价锁在身边。

宴席后半段,风波落幕,丝竹重续,可殿内暗流依旧汹涌。

无人再敢轻易靠近姚临,更无人再敢随意设计陷害。短短几日两场宴席,所有人都摸清了底细 —— 这位素衣静默的女子,看着温顺无害,实则聪慧通透、步步缜密,绝非可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夜色渐深,宫宴散去,车马列队返程。

颠簸的马车之内,烛火摇曳,光影轻轻晃动。

柳瞬君侧眸看向静坐角落的姚临,她眉眼清淡,神色沉静,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焦灼与期盼。

他声音低沉温润,带着笃定的掌控感,缓缓开口:“阿临,你很聪明。两场风波,次次绝境翻盘,滴水不漏。”

姚临闻声,缓缓抬眸,眸光清淡无波,轻声应答:“不过是自保而已。身在深宫,身不由己,我只求安稳度日,别无他求。”

“安稳?” 柳瞬君微微勾唇,笑意浅淡,带着势在必得的强势,“你踏入我的棋局那一刻起,安稳二字,便已经谈不上了。”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沉沉锁住她的眼眸,字字清晰:“圣旨已拟,婚期已定,下月中旬,你我大婚。如今,仅剩十五日。”

十五日。

短短十五日的喘息之机。

是她最后的生机,也是最后的煎熬。

姚临垂落眼帘,长长的睫羽轻轻颤抖,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与焦灼。

她放在膝头的手悄然攥紧,指尖泛白,掌心微凉,心底一遍又一遍无声默念那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