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刺破长夜,清浅天光漫过连绵竹海,穿透层层叠叠的青竹枝叶,筛下满地细碎金辉。夜风褪去彻夜的寒凉,化作温软的晨风,拂过林间,卷起簌簌竹浪,清宁细碎,岁岁安然。
归源大阵彻底沉寂,莹白光幕一点点敛入青石阵台纹路之中,再也不见半分戾气与劫火残留。萦绕竹海数年、啃噬神魂的阴戾浊气彻底消散一空,天地间只剩纯粹干净的草木清香与温润地脉灵气,沁人心脾。昨夜那场惊心动魄、险死还生的劫根拉锯,终是彻底落幕。
阵台中央,姚临静静端坐,周身紧绷的筋骨与心神骤然松弛。
方才整夜极致的神魂撕扯、经脉碾磨的剧痛,几乎抽干了她肉身与识海的所有气力。数年日夜煎熬的劫火桎梏一朝崩碎,压在她命魂之上的千斤枷锁骤然卸下,极致的解脱过后,是铺天盖地、席卷全身的疲惫酸软。
她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一晃,浓密眼睫无力垂落,眼底最后一丝清明缓缓涣散。整张脸苍白柔和,褪去了往日隐忍坚韧的锐气,只剩劫后余生的脆弱与安然。
宋清越始终静立身侧,一刻未曾移开目光。见她身形摇晃、神志欲沉,他即刻俯身,动作轻柔得极致小心,双臂稳稳环住她的肩背与膝弯,将她轻轻打横抱起。
他极有分寸地避开她周身残留针孔的穴位、青紫色的淤痕,掌心温热干燥,力道沉稳克制,如同怀抱着世间最易碎的琉璃珍宝,不敢有半分颠簸惊扰。
“睡吧,没事了。” 他垂眸凝望着怀中人,嗓音带着彻夜耗神的微哑,温柔得能融进晨光里,“往后,再无劫火扰你。”
姚临涣散的视线落在他清隽憔悴的眉眼之上,心底泛起一片温热酸涩的涟漪。那些无数个被劫火吞噬的绝望深夜,那些痛到极致只求一死的瞬间,都是这个人,隔着混沌与黑暗,一次次稳稳拉住她、守住她、护着她。
心底万般情绪翻涌,最终只化作一抹浅浅的安心。她紧绷数年的神经彻底放松,眼皮重若千斤,微微仰头,安然靠进他温暖安稳的怀抱,彻底坠入深沉无梦的昏睡。
一旁的温珩缓缓收回银针药盏,抬手轻按发胀的太阳穴,眉宇间的凝重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释然的倦色。昨夜劫根骤然分裂逃逸,那场突发凶险,几乎透支了她半月积攒的心神灵力,此刻松弛下来,浑身皆是酸软疲惫。
她望着宋清越怀中安然昏睡的姚临,轻声感慨:“总算赌赢了。三劫烬连根拔除,命魂洁净无垢,无残毒、无暗疾、无宿命羁绊。只是她神魂损耗太过严重,数年劫火侵蚀根深蒂固,一朝剥离,身心都会进入强制修复的休眠期。”
白发仙翁缓步上前,目光温和慈爱,捻着雪白长须颔首笑道:“此乃大吉。神魂重伤过后,深度沉眠便是最好的固本修复。此番沉睡,看似虚弱,实则是脱胎换骨,待她醒来,根基只会比从前愈发稳固纯粹。”
“我抱她回竹舍静养。” 宋清越低头凝视怀中人,目光缱绻温柔,寸寸皆是珍视,舍不得移开分毫。
三人并肩转身,踏着满目晨光,缓缓走出竹海深处的阵台。林间晨雾袅袅,沾湿青竹枝叶,落得一身清润微凉,往日萦绕心头的沉沉阴霾尽数散尽,整片天地都透着久违的松弛安稳。
几人刚踏出竹林小径,一道雪白灵动的小影便疾风般窜掠而来。
小白狐鼻尖不停轻嗅空气,通体雪白的毛发在晨光下熠熠生辉,蓬松的大尾巴高高扬起。它急切冲到众人脚前,抬眸望见宋清越怀中昏睡的姚临,一双通透温润的狐眸瞬间亮起光亮,围着二人不停转圈低鸣,软糯细碎的狐鸣声声萦绕,满是亲昵与焦灼。
“是小白。” 温珩见状眉眼柔和,轻笑出声,“前日它误入竹海深处,无意引动地脉戾气,催得劫毒提前爆发,当时我还忧心是祸,如今看来,倒是因祸得福。”
白发仙翁抚须点头,笑意温和:“世间万事皆有因果。若非此番提前逼出劫根暗疾,任由其潜藏命魂,日后只会更难根除。这小狐狸,倒是无意间帮了大忙。”
小白狐似是听懂了话语,小脑袋蹭了蹭宋清越的衣摆,又踮起脚尖轻轻蹭着姚临的衣袖,确认她气息平稳安稳后,才乖乖收敛了躁动,亦步亦趋跟在身侧,一同往竹舍走去。
清雅竹舍静静伫立在竹林之间,竹窗通透,桌案整洁,屋内弥漫着清淡温润的药香,驱散了连日的阴寒。
宋清越轻步走入内室,小心翼翼将姚临安放于柔软床榻之上,指尖细细替她捋平额前散乱的碎发,又轻柔拉过薄被,细细盖好她的身子,刻意避开她周身未消的淡淡青紫淤痕,动作细致入微,温柔至极。
安置妥当后,三人移步外屋竹厅落座,趁着晨光正好,细细商议术后调理的章程。
温珩亲手沏上三杯温润养神的药茶,推至二人面前,条理清晰、字字稳妥地开口:“阿临如今劫尽根消,最大的凶险已然解除。但她数年神魂被烬火啃噬,经脉根基亏虚太重,接下来三月必须静心静养。不可强行运功、不可动气伤身、不可沾染阴戾煞气。”
她抬手取出一瓶莹白丹药与一盒清润灵膏,放在桌案之上:“这是固本养魂丹,早晚各服一粒,温脉补魂;这盒清脉灵膏,夜间外敷淤伤之处,可加速肌理愈合。她昏睡期间无需刻意唤醒,沉睡越沉,神魂修复越快,这是身体自我固本的最佳时机。”
“那清越呢?” 白发仙翁看向静默垂眸、心系内室的少年,语气带着几分关切,“昨夜你一魂两用,一边镇锁主劫根,一边追剿逃逸副根,神魂损耗远超寻常施术,你也需闭关调息,切莫硬撑耗损自身。”
宋清越目光始终落在内室的方向,眉眼间藏着淡淡的倦色,却语气笃定:“我无碍,些许灵力损耗,浅浅调息便可恢复。我守着她,放心些。”
温珩看着他执念深重的模样,无奈浅笑,却也心中了然,不再多劝,只轻声叮嘱:“也好。你守着她,若她气息有半点浮动,及时唤我即可。”
自此,竹海陷入三日三夜的静谧安和。
白日清风穿竹,光影婆娑;深夜月色温柔,静谧无声。小白狐寸步不离守在床榻边,蜷在姚临枕侧,毛茸茸的身子温热柔软,时不时抬眸轻望睡颜,用小脑袋轻轻蹭一蹭她的手背,温顺陪护,日夜不离。
宋清越更是寸步未离竹舍,日夜驻守榻前。
白日里,他静坐榻边竹椅上,闭目浅调息养神,指尖时时轻探她的腕脉,确认气息平稳;定时为她擦拭额角细汗、更换温养灵垫,细致打理一切,分毫不敢懈怠。深夜无人之时,他便静静凝视她安稳的睡颜,眼底积压多日的焦灼、担忧、隐忍尽数化作绵长温柔。
三日夜,他不眠不休,不离不弃,独自守着这场劫后安稳。
第三日破晓,天光透亮,万里澄澈,竹海清风徐徐,满目安宁。
床榻之上,昏睡许久的姚临,眼睫轻轻颤动数下,像是沉睡的蝶翼缓缓舒展。
漫长的黑暗沉寂彻底褪去,一丝清明缓缓钻入识海,顺着经脉蔓延全身。她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眸,视线起初朦胧虚化,片刻后渐渐聚焦澄澈。
体内再无半分蚀骨焚魂的剧痛,经脉通畅温润,神魂轻盈安稳,积压数年的沉郁与痛苦尽数烟消云散。只剩下大病初愈后松弛柔软的疲惫,安稳、踏实,前所未有。
她微微转动眼眸,视线缓缓偏移,落在身侧之人身上。
宋清越端坐榻边竹椅,身姿依旧挺拔,只是眼下覆着一层浅浅的青黑,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倦色,是三日夜不眠不休的痕迹。可他漆黑的眼眸依旧澄澈滚烫,一瞬不瞬凝望着她苏醒的容颜,眼底翻涌着失而复得的滚烫温柔与满心宠溺。
四目相对的刹那,风声静止,竹影停歇,世间所有喧嚣尽数褪去,只剩二人静默相望。
姚临静静望着他,心底情绪汹涌翻涌,万般情愫积攒数月,在此刻尽数破堤而出。
她想起无数个痛到濒死的夜晚,是他隔空镇魂,为她撑起一线生机;想起劫根分裂、神智溃散的绝境,是他声声呼唤,将她从混沌黑暗中拉回;想起数年隐忍相伴,他从不说华丽情话,却用每一次守护、每一次牺牲、每一次不离不弃,陪她熬过炼狱,等来新生。
他是她的救赎,是她的依托,是她数年黑暗里唯一的光。
不是报恩,不是亏欠,是纯粹入心、早已根深蒂固的喜欢。
姚临喉间轻轻滚动,眼底漾开澄澈温柔的光,嗓音初醒微哑,却字字清晰、郑重无比:
“宋清越。” “我喜欢你。” “不是一时心动,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偷偷喜欢了。” “无关恩情,无关救赎,只是我姚临本心,只想喜欢你,只想和你在一起。”
宋清越浑身微僵,连日疲惫尽数消散,漆黑眼眸骤然亮起滚烫璀璨的微光,眼底冰封尽数消融,只剩漫天温柔。
他俯身靠近,鼻尖堪堪与她相抵,目光沉沉锁住她的眉眼,嗓音低哑缱绻,藏着隐忍数年的深情:“我知道。” “我亦是如此。阿临,我也喜欢你,岁岁年年,从未变过。”
话音落,他缓缓俯身,温柔虔诚地覆上她的唇。
没有急切莽撞,没有潦草敷衍,只有历经生死劫难后的珍惜珍重,沉淀数年的绵长情意,尽数融在这一吻之中。
晨光穿窗,落满床榻,竹风轻柔拂帘,小白狐蜷在枕边,乖巧闭眼,万物温柔静好。
数年劫苦终落幕,一吻情深定真心。
良久,二人缓缓分开,气息微乱,眉眼间尽是化不开的缱绻温柔。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温珩与白发仙翁端着温热的温补汤药走入竹舍。推门而入的瞬间,二人恰好撞见榻上四目含情、眉眼脉脉的模样。
温珩眸光微动,唇角勾起一抹通透温柔的笑意,故作淡然地轻咳一声,移开目光,装作未曾看见。
姚临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耳尖发烫,羞涩地微微偏过头,心口怦怦轻跳,却没有半分躲闪退缩。
平复片刻后,她抬眸望向身前笑意温润的温珩,心底满是滚烫真切的感激。
若无温珩遍阅上古残卷、参悟唯一根治之法,若无她冒险施术、临危补救分裂劫根,今日的新生与安稳,根本无从谈起。
温珩于她,是救命恩人,是逆天改命的贵人,更是性情相投、坦荡通透的知己。
姚临眼神真挚热烈,语气恳切郑重,认真开口:“温珩,你救我性命,为我逆天除劫,赠我新生。我真心敬佩你的心性、感念你的恩情,更是格外喜欢你这个人。我想与你义结金兰、结拜姐妹,往后岁岁相伴,彼此扶持,你可愿意?”
温珩微微一怔,随即眉眼弯弯,笑意清亮通透,眼底满是欣然:“能得你这般赤诚相待,是我的荣幸。我愿意。”
一旁的白发仙翁见状,捻须大笑,故意打趣出声:“哦?你要与温珩拜把子结姐妹?那清越怎么办?方才二人温情脉脉,转眼就把他抛之脑后了?”
姚临脸颊更红,唇角却忍不住扬起甜软真切的笑意,悄悄抬眸瞥了眼身侧眼底含笑的宋清越,心头暖意融融。
温珩眸光流转,从容淡然扫过身侧情深脉脉的少年,唇角笑意浅浅,一字一句温柔打趣、通透收官:
“我与她结姐妹,是岁岁知己情分。” “他不必结拜,他另有安排。”
一语落地,满堂暖意融融。
仙翁抚须开怀大笑,竹舍内清风习习、暖意绵长。
劫火尽散,宿命解绑。 知己相依,情有所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