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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竹舍仙翁,一语问婚

月临安隅

离第二次毒发,只剩下十日左右。

马车碾过林间落叶,车轮滚过碎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车厢里光线柔和,翠色的竹影透过烟青色纱帘,在软垫上投下晃动斑驳的纹路。姚临斜倚在软垫上,指尖微微发颤,缓缓抬起左臂,目光沉沉落在手臂肌肤之上。一层青黑色的脉络如同蛰伏的毒蛇,顺着血管一点点向上攀爬,眼下已经快要抵达肩头,青黑的颜色在白皙皮肤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处冰凉的青脉,喉间溢出一声悠长又无力的叹息。上一回毒发时撕心裂肺的剧痛、浑身如被万千细针穿刺的窒息感,依旧清晰烙印在脑海,只要稍稍回想,便让她浑身泛起寒意。她垂下眼帘,心底翻涌着难以压制的惶恐。这一次毒发,会不会比上次更为凶险?她没有半点把握,死亡的阴影如同薄雾,静静笼罩在心头。

纷乱的思绪裹挟着连日赶路积攒的疲惫,沉沉压在她身上。姚临侧过身,将脑袋轻轻靠在宋清越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松木气息,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眼皮越来越沉重,不知不觉间,她便靠着他安稳睡了过去,呼吸轻浅绵长。

不知过了多久,肩头传来一阵轻柔的触碰,耳边响起宋清越低沉温和的嗓音:“阿临,醒醒,快到地方了。”

姚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惺忪的双眼,眼底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水雾。她微微支起身子,抬手撩开马车纱帘,探头向外望去。

满目皆是连绵苍翠的竹海,挺拔修长的翠竹遮天蔽日,层层叠叠伸向远山。清风穿过万千竹叶,掀起连绵不绝的沙沙涛声,空气中漫着清冽的竹香,幽静空灵,恍若世外之地。姚临眼睛瞬间一亮,原本带着倦意的眸子迸发出鲜活光彩,嘴角忍不住上扬,语气满是雀跃:“没错没错!隐士高人,就该住在这种地方修炼!”

宋清越侧头看向她,望着她满眼亮晶晶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这小脑袋瓜里,不知装了多少从别处听来的奇思怪想。

“下车吧。” 宋清越掀开马车帘,率先跃落地面,而后转过身,伸出手小心扶着姚临缓步走下马车。红袖紧随其后,一手拎起行囊,一手将药箱稳妥抱在怀中,安静立在一旁,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竹林。

三人站定,眼前便是仙翁居所。竹舍坐落在竹海深处一块平整的青石台地上,四面被密密麻麻的翠竹环抱。一圈半人高的竹篱笆围出院落,篱笆是削得平整的青竹篾条编织而成,缝隙间爬着几缕淡紫色的藤蔓小花,风一吹,细碎花瓣便簌簌落在院中青石板上。

院中央铺着大块天然青石板,经年累月被雨水浸润,石面温润泛着一层浅灰光泽,石缝里钻着星星点点的青苔。院落角落开辟了一小块药圃,整齐栽种着各类草药,叶片深浅不一,清苦的草木香气混着竹香四处漫开。靠墙立着竹制晒架,上面摊放着晒干的草药,还有几串风干的野果。

主屋整栋由粗大老竹搭建,梁柱、墙板、屋顶全部是竹材。粗竹做承重立柱,竹篾编织成壁,屋顶铺着层层叠叠削薄的竹瓦,遮阳又能挡雨。推开竹门时会发出 “吱呀” 一声轻响。

宋清越向前半步,微微抬声,清朗的声音穿透层层竹影,向着竹屋方向唤道:“师傅,我们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白影自竹屋屋顶凌空翩然而落,衣袂随风轻扬,似流云坠地。老者身形清瘦挺拔,不显佝偻,一身素白广袖长袍,料子是山间织就的粗麻布,洁净无纹,随风微微鼓荡。满头如雪白发并未束起,如银丝瀑布般披散至肩头,几缕发丝垂在额前。两道长眉霜白,斜斜垂落,一双眸子清亮有神,黑白分明,眼尾布满细碎皱纹,藏着百年岁月,却半点不见浑浊,看人时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颌下一缕长长的白胡须,根根莹白,垂至胸腹,随风轻轻晃动。面色是鹤发童颜的淡红,不见衰老枯槁,皮肉紧致,耳轮修长宽大。整个人活脱脱就是话本、戏曲里描写的隐世高人模样,只是那双眼睛灵动跳脱,藏着孩童般的顽趣,冲淡了那份疏离仙气。

他负着双手稳稳落在姚临面前,身子微微前倾,一双清亮有神的眼睛左瞧瞧、右看看,细细打量着她。姚临看得有些出神,眼珠跟着老者的脑袋,左转右转,一眨不眨地望着这位凭空现身的老人家。

一旁的宋清越见状,抬手扶额,颇为无奈地轻唤一声:“师傅。”

老者闻言轻咳一声,身形一晃,倏然后退一丈开外,抬手轻轻抚着长长的白胡须,朗声打趣,笑声爽朗:“原来你就是这小子心心念念的女娃,瞧着长得倒是水灵,呵呵呵呵……”

宋清越无奈一笑,侧身介绍:“师傅,这便是我信里和你提起的姚临。阿临,这位是我的师傅——魏松年。”

姚临立刻收敛了方才好奇打量的神态,微微欠身,眉眼温顺,声音乖巧柔和:“师傅好。”

老者眯眼笑着连连点头:“好好好。” 说完便转身,脚步轻快地径直向着竹屋里面走去。

姚临跟在宋清越身侧,微微压低声音,凑近他耳边小声问道:“宋月,你师傅怎么这么可爱?看着仙风道骨的,性子一点都不古板,他今年多大年纪了?”

“一百二十二岁。” 宋清越侧过头,低声回复她。

姚临猛地顿住脚步,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唇微张,满脸目瞪口呆,险些以为自己听错。

前方老者的声音适时传过来,带着笑意:“都进来吧,别在门口站着吹风了。”

几人连忙跟上老者的脚步,踏入竹屋之内。屋内空间开阔,却并不空旷。墙面是编织细密的竹篾,阳光透过竹窗上半透明的竹纸,筛下一道道条状光影。屋内家具全数为竹制:宽大的竹桌、打磨光滑的竹凳,边角都被岁月摩挲得圆润。屋子靠墙一侧立着层层叠叠的竹制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面用炭笔写着草药名字。墙角摆着几只粗陶药罐,有的封着泥封口,有的敞口,散出淡淡的药香。屋角设一处简易的茶炉,摆放着竹制茶盏与陶壶。地面是夯实的黄泥混着细石,干净干爽,没有半点尘土。整个竹舍没有一丝金玉装饰,朴素至极,却处处透着清雅安宁,与世隔绝的隐士气息。四人依次围坐在竹桌旁。

老者端起面前竹杯抿了一口清茶,缓缓开口:“我早已将这丫头身上的病症,写信告知霍老头。只是他年事已高,腿脚不便,无法长途跋涉赶来此地,已经吩咐他的徒弟动身前来。算一算时日,大约两三日后便能抵达。”

说完,他转头看向宋清越,指尖轻轻叩了叩竹桌,语气平静发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回京?”

宋清越微微颔首,神色从容:“不急。我打算等阿临熬过第二次毒发期,再动身处理朝中事务。”

姚临闻言一怔,抬眸看向宋清越,眼底带着一丝诧异,轻声开口:“你要走?”

宋清越轻轻点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宫里尚有一些积压的事务需要我亲自处置。你不必担心,在我离开之前,我会一直陪着你。”

说话间,他伸出手,稳稳握住姚临微凉的手掌。一股温润绵长的暖流自他掌心缓缓流淌而出,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一路直达心口,驱散了潜藏在身体里的阴冷不适感。姚临微微一怔,指尖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暖意,紧绷的肩背不自觉放松下来。

老者坐在对面,静静看着二人之间流转的脉脉情愫,眼角弯起,乐呵地笑了起来,转而看向姚临,随口问道:“丫头,你今年多大年纪?”

姚临如实回答:“我二十岁。”

老者捻着胡须,淡淡说道:“哦,比越儿大一岁,无妨无妨。”

姚临猛地一愣,整个人愣在原地,满眼错愕,不由看向身侧的宋清越:“宋月只有十九岁?”

宋清越眼底漾开一抹无奈的笑意,轻声反问:“那你一直觉得,我看着像几岁?”

姚临眨了眨眼,认真打量他一眼,如实说道:“平日里不管遇上什么风波难事,你都沉稳淡定,一副饱经世事、吃过许多苦头的模样,我还以为至少二十五岁。虽然你真实样貌,确实是少年人。”

老者闻言当即仰头哈哈大笑,笑声在竹屋中回荡,片刻后继续发问:“家中还有什么亲人?”

“只剩我和舅舅两个人了。” 姚临垂下眼帘,声音轻了几分。

“人少一些也好,无妨无妨。” 老者摆摆手,继续问道,“平日里有什么爱好?”

姚临老实回话,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琴棋书画,我全都不懂。”

老者抚须一笑:“女子无才便是德,无妨无妨。”

姚临心底悄悄偷笑,这位老人家倒是厉害,无论什么回答,都能一句 “无妨无妨” 圆过去。她心底生出几分期待,好奇等着老者下一个问题,抬手拿起桌上的竹杯,正要端起喝茶。

谁料老者慢悠悠开口,抛出一句直击人心的问话:“那你们二人,打算什么时候成亲?”

姚临一口茶水还没来得及咽下,闻言猛地一呛,“噗” 地一声,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手忙脚乱扶住竹杯,脸颊瞬间涨得发烫,完全没有接住老人家这突如其来的问题。

她眼珠飞快一转,强装镇定,抬起右手,指尖做出掐算占卜的姿势,脑袋微微摇晃,故作高深地缓缓开口:“天机不可泄露。”

话音落下,屋内瞬间安静片刻,紧接着响起阵阵笑声。宋清越低笑出声,肩头微微颤动;连平日里素来不苟言笑、神色清冷的红袖,唇角也微微扬起,溢出一声极轻的浅笑。

老者更是开怀大笑,拍着大腿连连赞叹:“有趣有趣!哈哈哈哈哈哈!”

几人又闲谈了许久,窗外日光渐渐下沉,暮色漫进竹窗。用过简单的晚膳,姚临脸上已经带上明显的倦色,长长的眼皮微微耷拉,眉眼间浮起淡淡的疲惫。宋清越见状便起身,送她去往隔壁的竹屋客房。

站在房门口,宋清越神色带着一丝浅浅歉意,轻声道:“我师傅虽然已经一百二十二岁,性子却还像个孩童,说话随性直白,若是方才的话让你窘迫,莫要见怪。”

姚临轻轻摇了摇头,眉眼带着暖意,唇角扬起浅浅笑意:“不会呀,我觉得师傅特别可爱。本来我来之前心里还十分紧张,以为会遇见一位严肃古板、不苟言笑的老人家,现在倒是慢慢适应,已经融入进来了。”

宋清越抬起手,掌心轻轻抚过她的头顶,语气温柔:“那就好。一路奔波半月,你定然累坏了。今晚好好歇息,我的房间就在隔壁,不管夜里有任何事,只要喊一声,我立刻过来。”

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涌上姚临心底。这半个月路途之上,他无微不至的照料,点点滴滴,她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就在宋清越转身准备离开的刹那,姚临心中一动,快步上前,伸出双臂,从背后轻轻环抱住他的腰。额头轻轻抵在他宽阔的后背,声音低柔细碎:“谢谢你,宋月。”

眼下她不敢对他许下任何承诺。她身中剧毒,生死难料,怕轻易许下约定,最后却无法兑现,徒留他一人伤心。

宋清越浑身一僵,双拳悄然紧紧攥起,努力压下心底翻涌而起的汹涌悸动。他缓缓转过身,抬手温柔抚上她的脸颊。心底翻涌着强烈的念想,想要俯身吻上她的唇。可思虑片刻,他终究克制住了这份冲动,只轻轻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浅吻。

“晚安。” 他低声说完,便转身离开房间,轻轻合上竹门。

姚临呆呆站在原地,抬手轻轻摸了摸刚刚被他吻过的额头,滚烫的热度顺着皮肤蔓延至脸颊,瞬间红透耳根。她快步转身,跌跌撞撞扑到床榻之上,在床上翻来覆去,心绪纷乱难平。

她心里清楚,方才他差一点就要吻上她的唇。一念及此,心底泛起一阵淡淡的落寞。随即她又晃了晃脑袋,暗自懊恼:姚临,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真是个色痞。不要再想了,赶紧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