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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千里送函,祸起逼婚

月临安隅

晨雾如纱,厚厚笼罩整片山野荒坡。 拂晓的天光淡得近乎透明,破开沉沉夜色,洒在泥泞荒径上,草叶凝满冰凉露珠,风一吹,细碎水雾漫卷,浸得人骨头发凉。

宋月贴身捆紧油布密函,指尖按压确认稳妥。 方才得知赵家竟是敌国奸细、白家满门枉死的真相,他心底其实并未如表面那般平静。一桩地方贪腐冤案,牵扯两国暗斗、朝堂秘局,受害者忠良惨死,奸佞潜伏多年、祸乱地方,手段阴毒到极致。

他心知这封密函早已不是简单的翻案凭证,是关乎朝堂安危、地方治乱的要命铁证。 五日往返,千里长路,赵家如果发现了信件不见必然疯魔追杀,这一趟,九死一生。

临行前,他转过身,目光落向姚临。 先前筹谋布局的冷静沉稳尽数压下,眼底翻涌着克制不住的温柔与浓重担忧。他不怕自己前路凶险、刀箭加身,唯独怕他离开之后,清溪镇风波再起,她守在此地,身陷险境、无人庇护。

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字字郑重: “我往返需五日。此间所有事,一律按兵不动,切勿冒险、切勿潜入赵府、切勿与赵家正面冲突。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护住白昭洵,安稳等候我归来。”

他定定望着她,眼底藏着压抑的牵挂:“阿临,万事藏拙,保护好自己。等我回来。”

姚临心口微颤,被他眼底的担忧攥得心头发暖,又隐隐发紧。 她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宋月,平日清冷自持、万事不惊,此刻却将所有软肋与牵挂,尽数落在她身上。她重重点头,压下心底纷乱:“你放心,我守好这里,绝不妄动,平安等你归来。”

一旁的白昭洵垂立原地,重伤未愈的身子微微轻颤。 晨光落在他苍白憔悴的脸上,映得眼底酸涩滚烫。 他心底满是愧疚与惶恐。宋月、姚临二人,本是路过之人,与他白家血海深仇毫无干系。却为了他一桩陈年沉冤,一人千里奔赴、以身犯险,一人留守虎穴、负重坚守。

十余年隐忍苟活,他早已习惯孤身熬苦、无人问津,从未有人这般不计代价、倾尽全力护他周全。 望着宋月即将远行的背影,他喉头哽咽,满心感激无处安放,只能深深拱手,腰背弯得极致:“先生此去凶险万分,昭洵无以为报,唯愿天道佑善,护你一路平安,早日归返。”

“保家卫国是子民应该做的事。”宋月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上马踏入茫茫晨雾之中,挺拔身影很快被薄雾吞没,只余下空荡荡的荒径,和满山微凉清风。

自此,五日倒计时开启。 前路千里杀机暗藏,身后虎狼环伺,所有人的命运,尽数悬于一线。

接下来两日,清溪镇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处处皆是紧绷的死寂。 荒坡茅屋偏僻萧瑟,四周草木荒芜,少有人迹。白日里风声簌簌,吹动破旧窗纸,发出细碎哗啦声响;夜里月色清冷,荒林鸦雀偶鸣,衬得周遭愈发孤寂荒凉。

姚临日夜守在茅屋,不敢有半分松懈。 她心底时时牵挂远行的宋月,不知他路途是否顺遂、是否遭遇截杀、有无负伤受累。无数次望向远方山路,心底焦灼拉扯,却死死谨记他的叮嘱,压下所有躁动,安分留守。

她白日为白昭洵煎药疗伤、探查周遭动静,夜里静坐值守,闭目养神却从不敢深睡。 白昭洵亦是日夜难安。 伤势反复拉扯,心口旧伤时时隐痛,可比起肉身苦楚,心底的煎熬更甚。他日夜思虑赵家的阴狠手段,担忧密函半路被截、功亏一篑,牵挂千里奔波的宋月,更放心不下自幼相守、身陷宁家的宁素素,距离擂台招亲多日,宁家一直没有一点动静,估计是在跟赵家商量什么对策。

他深知赵家丢了密函,必然惶急暴怒,定会疯狂搜捕、斩草除根。 平静只是假象,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他最怕的,是自己苟活至今,终究还是连累所有人,让一众善意相助之人,尽数因他葬身险境。

果然,两日转瞬即逝,平静彻底碎裂。

宁家为攀附赵家、保全自身,彻底撕破最后一丝良知底线。 宁老爷趋炎附势、懦弱贪权,自擂台之事后,便日夜惶恐得罪赵家父子。为抱紧赵家权势,他全然不顾女儿心意,不顾多年情谊,强行敲定婚期,要将宁素素嫁与暴戾荒淫的赵威,以此当做投靠赵家的投名状。

半日之间,镇上风声四起,喜庆的唢呐筹备声传遍街巷。 人人皆知,宁家即日嫁女,联姻赵家,风光嫁娶,并向外宣告擂主白公子身负重伤已不幸离世。 可这满城喜庆,藏着最肮脏的交易、最残忍的逼迫。

消息传入荒坡茅屋的一刻,白昭洵浑身骤僵,血色瞬间褪尽。 心口旧伤骤然剧痛,他俯身剧烈咳嗽,指尖死死攥紧衣襟,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绝望、痛苦与无力。

他太了解宁父凉薄心性,也太清楚赵威龌龊歹毒。 素素刚烈忠贞,守着数年书信情谊、守着他落魄半生,从未背弃。如今却要被亲生父亲当做棋子,推入虎狼窝。

而他身负重伤、寸步难行,连挺身而出护她一分的能力都没有。 极致的无力感,密密麻麻缠满四肢百骸,压得他喘不过气。

姚临看着他痛不欲生的模样,心底亦是沉沉一凉。 周遭的风依旧萧瑟,茅屋残破依旧,可原本隐忍等待的局势,彻底被打破。 宁赵联姻一旦落成,两家彻底绑定,赵家再无顾忌,会立刻派人清缴荒坡,斩杀白昭洵,斩断所有隐患。 届时,所有等待、所有冒险、所有牺牲,尽数作废。

黄昏时分,残阳染血,染红半边天际。 林间小径奔来一道娇小狼狈的身影,婢女小红衣衫凌乱、发髻松散、满脸泪痕,跌跌撞撞冲到茅屋门前,双膝重重跪地,泣声发抖: “白公子!求求你们救救小姐!老爷把小姐锁在闺房,明日一早,强行逼小姐上花轿、拜堂成亲!小姐誓死不从,哭到昏厥,拼尽全力让奴婢拼死来报信!”

字字泣血,碎尽晚风。

姚临眸光骤然冷冽,心底瞬间敲定所有对策。 她不能坐视悲剧发生,更不能看着所有人的希望彻底覆灭。

她沉声道:“小红,即刻回府稳住局面,打点好一切,切勿露破绽。今夜我随你回去。”

她转头看向满目绝望的白昭洵,语气坚定:“他们敢对外宣布你已经逝世,这里可能暴露风险,前几日我发现了后山有一处隐秘山洞,草木遮掩、人迹罕至,绝对安全。我先将你转移到山洞,你安心藏匿,切勿外出。”

白昭洵抬头,眼底满是担忧、愧疚与惶恐:“姚公子,不可…… 宋公子叮嘱过,让你切勿轻举妄动。赵府凶险,你孤身涉险,我怎能再拖累于你?”

“这不是轻举妄动,是唯一破局之路。” 姚临眼神清明澄澈,“素素若死、联姻落成,你我皆死,所有努力尽数归零。我今晚入府,只为稳住局势、静待宋月归来。”

姚临转头跟小红说:“今晚给我带一套宁府丫鬟的素衣。”

小红点点头,便立马跑回宁府。

夜色渐浓,墨色吞尽残阳。 山野晚风凄冷,吹动荒草呜咽。 姚临连夜搀扶白昭洵转移,将他安稳藏入后山幽深山洞,仔细遮掩洞口,布置简易预警机关。

安顿好一切,她换一身小红从府里带来的女生素衣,随小红悄无声息潜回宁府。宁府张灯结彩、红绸遍挂,灯火璀璨、鼓乐预鸣,一派虚假喜庆。喜庆灯火之下,是强权逼婚的悲凉,是身不由己的绝望,是恶人攀附的肮脏龌龊。

闺房之内,烛火明明灭灭,跳跃的火光在墙壁投下晃动的影子。宁素素枯坐窗前,一身素色里衣,那一身繁复艳丽的嫁衣被胡乱散落一地。她双目红肿,眼尾还残留哭过的湿痕,面色憔悴苍白,眼底一片死寂。数年书信相守、半生期许,终究抵不过父亲的贪婪凉薄。

听见推门声响,她猛地抬眼,看见一身丫鬟装束的姚临走进屋内,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声音沙哑干涩:“是…… 府里又派来劝我的人吗?不必多费口舌,我宁死也不会嫁去赵家。”

姚临反手轻轻合上房门,隔绝门外廊下隐约传来的下人走动声响。她抬手把头上丫鬟布帕稍稍扯松,露出原本的眉眼,略带几分窘迫地挠挠头,低声解释:“小红安排我进来的。平日里在外行路,我习惯男装打扮。今夜情况紧急,才换了这身衣裳混进来。”

宁素素怔怔望着她,眼底满是茫然,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下来,可绝望依旧盘踞心底,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又蓄满泪水:“就算你来了又能如何?我父亲铁了心要拿我当做攀附赵家的筹码。府里到处都是家丁守卫,门窗全都有人看守,我插翅难飞。明日天一亮,花轿就会停在府门前。”

她肩膀微微颤抖,指尖死死绞着身下锦被,声音压抑着呜咽:“昭洵如今生死未卜,外面人人都说他已经伤重离世。我活着,要被迫嫁给那个凶徒;若是我死了,也不过遂了父亲的心意,落得一个忤逆不孝的名声。我进退皆是死局。”

姚临缓步走到窗边,避开窗棂缝隙漏出去的视线,蹲下身,平视着她,语气笃定而认真:“白昭洵没有死。他还活着,此刻就藏在后山的山洞之中。”

“什么?!” 宁素素浑身一震,原本死寂的眼眸骤然迸发出光亮,她猛地抓住姚临的胳膊,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泪水顺着脸颊簌簌滚落,“他还活着?当真?我没有听错?”

“千真万确。” 姚临轻轻点头,看着她又惊又喜又悲的模样,缓缓说出自己的打算,“现在有一个法子。明日,我替你出嫁。今夜你跟着小红连夜离开宁府,往后山山洞去,与白昭洵汇合。等到宋月带着密函归来,拿到铁证,赵家的阴谋,便能一举推翻。”

话音落下的一瞬,宁素素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得一干二净,她猛地松开手,连连向后退缩,满眼都是震惊惶恐,脑袋用力摇晃:“不行!万万不可!这太荒唐,也太过凶险!赵威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花轿抬进赵府,便是龙潭虎穴。你本是局外人,凭什么要替我去受这份苦难!我不能把自己的绝境转嫁到你的身上。”

“可留在这里,你只有死路一条。” 姚临眉头微蹙,语气恳切。

“那也是我的命,该我自己承担。” 宁素素咬着下唇,脖颈绷得笔直,骨子里的刚烈尽数显露,“我宁可以死明志,也绝不叫旁人替我跳入火坑。若是你替我出嫁,一旦身份败露,等待你的只会是万劫不复。姚姑娘,我做不到这般自私。”

姚临望着她宁折不弯的模样,心中既理解又焦灼,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不让她继续往后躲闪:“你死了,一切就全都结束了。白昭洵苟活下来,亲眼看着你为这场联姻殒命,他余生都要活在悔恨痛苦之中。宁赵两家彻底绑死,赵家再无顾忌,会动用全部势力追杀他,宋月千辛万苦拿回来的证据,也会失去意义。一人死,牵连所有人覆灭,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宁素素浑身一颤,嘴唇翕动,却说不出反驳的话语。滚烫的眼泪不停往下掉,泪珠砸在被褥上晕开点点湿痕。她知道姚临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可良知又在疯狂拉扯着她。

“可是…… 那是赵府啊。” 她声音发颤,喉头哽咽,“那是豺狼窝,你不过是来相助我们的朋友,我怎么能心安理得让你替我去赴劫……”

“我不是白白去送死。” 姚临放缓语调,耐心安抚,“我只是暂且顶替,拖延住时间。宋月说好五日归来,如今已是第四日。我在赵府之内,会步步小心隐藏身份,静待消息。只要宋月一到,立刻便可揭发全部阴谋。”

宁素素垂下头颅,双手捂住脸,肩膀不住地抽动,内心在求生的渴望与深重的愧疚之间反复撕扯。一边是朝思暮想尚且活着的心上人,是唯一可以挣脱命运的机会;一边,是要将一个无辜之人推入险境。两种念头来回冲撞,折磨得她几乎崩溃。

“万一…… 万一宋月路上出事,没能按时回来呢?” 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望着姚临,眼底满是深深的恐惧,“若是援兵不到,你就彻底困死在赵府,到时候我和昭洵逃出去,苟活于世,一辈子都要背负对你的亏欠,日日受良心煎熬。”

姚临神色沉静,目光无比坚定:“宋月本领高强,行事缜密,他会拼尽全力活着回来。而且我自有脱身之法,我们现在,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素素,不要拿所有人的性命,去赌虚无的气节。活下去,才有机会等到沉冤得雪,才有机会和白昭洵相守。”

闺房之内,烛火摇曳,红绸嫁衣静静堆放在一旁,艳红刺目。

宁素素怔怔凝视着姚临坦然无畏的眼睛,长久地沉默。屋子里只剩下她压抑细碎的啜泣声。现实的绝境摆在眼前,逃,就要牺牲别人;留,就要毁灭自己与爱人的全部希望。她反复挣扎,几番想要开口拒绝,可一想到白昭洵还活在世上,想到两人多年的期许,心底那道防线,一点点被瓦解。

许久,她肩膀剧烈地抖动,埋着头,泪水汹涌而出,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 我让小红跟随你身旁,若是败露,你一定要想方设法保全自己。我会和昭洵在山洞,日夜祈盼宋公子早些归来。若是真的出事,我绝不苟活。”

姚临见她终于松口,悬着的心稍稍落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我会万分谨慎。现在时间不多,我们速速更换衣衫。”

夜深人静,闺房烛火摇曳,映着两个少女交错的身影。 火红刺绣嫁衣层层流转光华,二人悄无声息互换装束。 一个脱去华服,趁着夜色奔赴山野寻爱人;一个披上如火嫁衣,孤身踏入那步步皆杀的虎狼巢穴。

晚风穿窗卷动烛火,灯影来回摇晃。满城喧嚣喜庆的锣鼓尚在远处隐隐作响,一场惊心动魄、赌上数人命运的偷梁换柱,就此悄然落成。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