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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悬壶闹市,声动县衙

月临安隅

翌日晨光破晓,驱散连夜沉雾,天光透亮,洒遍平溪县街巷。往日沉寂压抑的县城,今日难得有了几分烟火生气,沿街摊贩渐次开张,行人往来,喧嚣渐起,十字街口乃是全城最繁华之地,人流络绎不绝。

天刚蒙蒙亮,姚临与温珩便起身,寻到云来客栈。客栈老板亲身经历过毒粮之苦,妻儿尚且靠着温珩开出的药方慢慢调养,心底本就积压着对县令与离忧道长的愤懑。又见邱临二人甘愿以身犯险,要为全城百姓撕开这场骗局,他心中感念不已,听完计划,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吩咐伙计暗中出力。

不多时,两张粗糙结实的木桌被抬出来拼在一起,一方素色粗麻布摊席铺于桌面。伙计脚步轻捷,避开街上巡逻差役的视线,将物件悄悄安置在十字街口的正中央。

姚临指尖捏住素布横额的两角,手臂微微用力将布幅一展。墨色笔墨在素白麻布上淋漓舒展,神医转世四个大字笔锋凌厉遒劲,在朝阳之下格外醒目。晨风卷过布幅,横额猎猎轻轻扬起,简简单单一方布,却像一把无声的利刃,落入喧嚣市井之中,引得周遭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温珩端坐摊席之后。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衣,衣襟边角收拾得整整齐齐。脊背挺得端直,清瘦的身形安安静静落在喧闹人群之间,周身自带着一层疏离沉静的气场。远山般的眉峰轻敛,凤目澄澈淡然,周遭的嘈杂纷扰好似都与她隔了一层,清冷绝尘,和周遭满是烟火气的市井格格不入。

姚临立在桌子侧边,指尖握住那面黄铜小锣,冰凉的金属触感贴在掌心。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抬腕,锣槌轻轻敲在锣面。

“铛 ——”

一声清亮脆响穿透熙攘嘈杂的人声,向四方扩散开去。

姚临微微抬着下颌,清亮通透的嗓音借着晨间流动的风缓缓扬起,一遍又一遍回荡在长街之上: “一魂归尘,妙手回春;神医转世,不负苍生。针断邪祟,药定乾坤。”

锣声隔片刻便响起一回,配合她朗朗的呼喊,不断吸引路人的注意。来往的百姓脚步纷纷顿住,好奇地朝这边聚拢过来。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目光轮番落在高悬的横额,又落向静坐不语的温珩身上,猜忌、好奇、观望,各色神情写满一张张脸上。

拥挤的人群缝隙里,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费力挤到前排。满脸沟壑皱纹,脊背微微佝偻,眉头紧紧拧起,一双老眼带着审视的怀疑,上下来回打量摊前二人。他刻意抬高几分音量,苍老沙哑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足以让周围一圈人听得清清楚楚: “神医转世?这话未免太过玄虚,莫不是江湖骗子,拿花言巧语哄骗我们平头百姓?”

话音落下,围观人群顿时一阵骚动,不少人跟着露出犹疑的神色。

姚临面上不见半分恼怒,唇角依旧噙着从容的浅笑,微微欠身,姿态谦和坦荡:“老人家,所谓神医转世,只为悬壶济世救人。您大可上前一试,问诊分文不收。”

老者捻着花白的胡须,眼神依旧半信半疑,迟疑着不肯迈步:“果真分文不取?天底下哪里有这般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该不会里面藏着什么圈套吧?”

姚临上前两步,伸手轻轻虚扶老者的胳膊,语气温和却掷地有声:“老人家,请坐。倘若这位先生诊病,说不准您身上的旧疾,或是要向您索要半枚铜钱,您大可直接报官,将我们捉拿治罪。”

周遭围观百姓哗然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牢牢聚焦到温珩身上。

温珩缓缓抬眸,清浅的眸光落在老者脸上。她伸出两指,轻轻搭住老者布满老茧的腕脉,眼帘微微垂下,凝神静静体察脉象。周遭的喧闹仿佛都被隔绝在外,只剩指尖下脉搏沉沉起落。片刻之后,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和,一桩桩道出来老者身上积年的病痛:“你常年胸胁闷胀,入夜便咳喘难安,腰腿沉冷酸痛,食纳寡淡,皆是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旧伤旧疾。”

老者瞳孔骤然一缩,满脸写满惊愕,嘴唇微微张开,怔在原地。这些病痛纠缠他许多年,从未有郎中说得这般精准,心底的猜忌一瞬间消散大半,连连点头,口中不住惊叹:“当真!句句属实!”

温珩自药囊取出几枚细亮银针,手腕轻转,利落落针。不过片刻功夫,老者长长吐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胸腔的郁结仿佛一扫而空,浑身筋骨都透着一股久违的轻快。她取过纸笔,笔尖游走,迅速写就一纸药方,递到老者手中。

老者接过药方,撑着桌子站起身,迈步之时,步履都比方才前来时要轻快不少。

围观的人群瞬间炸开,细碎的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 “看样子是真有些本事。” “反正不要钱,要不我也排队试试看。” “是啊,之前一味喝道长给的圣水,身子也不见好转,不妨试一试别的法子。”

姚临抓住众人心态,再次敲响手中铜锣,黄铜鸣响震荡街巷。她微微扬声,洪亮又富有感染力的声音传遍四方: “诸位父老乡亲快来看一看!这位神医乃是华佗大仙转世,奉玉皇大帝旨意下凡行善,问诊分文不取!今日机缘难得,明日我们便要动身去往别处村落,切莫错失良机!”

温珩坐在桌边,听着姚临这一套活灵活现、半真半假的说辞,乌黑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素来清冷无波的脸上掠过一丝错愕,仿佛没料到姚临能把场面话说得这般活泛。沉默片刻,唇角极浅地向上弯起一抹弧度,如同寒冬薄冰悄悄化开一缕微光,转瞬又收敛回去,依旧是那副淡然沉静的模样。

饱受病痛折磨的百姓本就对所谓 “圣水” 心存失望,眼见老者亲身验证,再无迟疑,纷纷往前涌来,排起长长的队伍,等候温珩诊脉。

摊前人声鼎沸,热闹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传入县衙之中。

没过多久,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队手持棍棒的官差拨开拥挤的人群快步冲来,为首差役面色紧绷,眉眼带着蛮横的戾气,厉声高喝:“此处不许私自摆摊,立刻全部撤走!”

喧闹的人群稍稍一静,无数道目光投向官差。

姚临抬眼看向来人,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从容开口反问:“官爷,此处本就是街市允许摆摊的地界,为何我们不能在此施医?”

差役眉头狠狠拧起,态度粗暴蛮横:“我说不行,便是不行!”

姚临向前踏出半步,目光扫过四周围观的百姓,声音清亮:“诸位乡亲都来评评理!我们不曾坑蒙半个人,一文钱不收,只是救人济世,究竟触犯了哪一条律法?”

说罢,她回身伸手拉住方才刚看完诊的大婶:“大婶,你来说,方才我们可曾向你索要过银钱?”

大婶连连摇头,脸上是病痛缓解后的舒展,高声应答:“一分钱也不曾要!我现在身子都舒坦不少!”

姚临腰背挺直,条理分明,一句句层层递进,声音传遍人群:“行善救人本就是官府应当鼓励的事,官府本该体恤民间疾苦,为何反倒百般阻拦?百姓深陷病痛之中,难道连寻医问诊的机会,都要被剥夺吗?”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百姓纷纷出声附和,人声一浪高过一浪,尽数站在姚临与温珩这边。差役被当众诘问,一时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温珩抬眸望向那名面色紧绷的为首差役,目光平静如水,语气淡淡:“官爷,观你面色暗沉,气血淤滞不畅,不如我也为你诊一次脉,保管药到病除。”

差役浑身一僵,看着四周群情激愤的百姓,心中权衡利弊。若是硬要动手驱赶,极易激起民变,后果他承担不起。他胸腔憋着一股火气,狠狠一甩衣袖,咬牙切齿,只能带着手下差役不甘地悻悻退走。

人群之中响起一片低低的喝彩之声。

十字街口人声喧嚣,县衙大半巡防人手都被派往街市弹压场面。高墙之内,府中留守的卫兵数量顿时捉襟见肘,各处岗哨出现了短暂的空隙,轮换值守也变得松懈不少。

宋月早就混迹在街边围观的人群末尾,一身普通青布长衫,混在市井百姓之中毫不起眼。他冷眼将街口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确认大批官差已经被牢牢牵制住,正是潜入的最好时机。

他没有立刻行动,耐着性子又等了片刻,看见最后一队府兵匆匆从侧门赶往街市,才压低帽檐,借着街边房屋的屋檐阴影,贴着墙根缓缓移动。

县衙外墙高大,青砖砌得厚实,墙顶布有少量巡哨。宋月绕到县衙后院外侧,此处种着一大片高大的老槐树,繁茂的枝桠斜斜伸展,部分枝干已经探过墙头。树下极少有卫兵巡逻,是整座府邸防守最薄弱的一处。

他左右飞快扫视一圈,确认街巷两头没有行人,脚下猛地一点地面,身形骤然拔起,一手扣住粗壮的槐树枝干,借着树枝的借力,身子轻盈如掠鸟,悄无声息翻过两丈多高的青砖高墙。脚尖轻轻点落在院内的青苔墙头上,稍作缓冲,随即翻身跃下后院地面。

落地的刹那,他膝盖微微弯曲卸去下坠的冲力,脚掌踩在铺满落叶的泥地上,没有发出半分脚步声。

后院种满花木,灌木丛生,假山湖石错落排布。空气中弥漫着花草潮湿的气息,远处前院方向隐约传来卫兵交替的呼喝,距离此处尚有一段距离。

宋月半伏下身,身体隐在一丛浓密的冬青灌木后方,屏息凝神。一双眸子冷静扫视周遭环境,先辨明岗哨的方位。不远处的抄手游廊,有两名卫兵正背对着他缓步巡逻,盔甲碰撞发出细碎叮当声响。

他没有贸然穿行开阔庭院,而是顺着灌木丛的阴影,猫腰贴着假山石的背面迂回移动。每走出数步便停下,侧耳分辨脚步声,确认巡逻卫兵的动向,再继续往前。地面落满干枯花瓣,他专挑泥土与腐叶处落脚,避开容易发出脆响的碎石瓦砾。

转过两道月亮门,便临近主院的回廊。此处值守的人手稍稍变多,每隔数丈便立着一名持矛卫兵。宋月敛尽自身气息,呼吸压得极浅,如同一道融进黑暗的影子,借着廊下立柱、盆栽盆景做掩护,在立柱与立柱之间的死角来回辗转穿梭。但凡卫兵转头看向这边,他便立刻死死贴紧梁柱,将整个人藏进阴影深处,等对方目光移开,才继续往前挪动。

一路上,他留意记下府内布局,哪一间是下人厢房,哪一条通路通向厅堂,哪里设有暗哨。他目标十分明确 —— 县令的书房。书房坐落于主院西侧,背靠花园,平日里县令处理文书、存放密件都在此处。

临近书房院落,院门口站着两名值守的护卫,身姿挺拔,手握长刀,目光警惕地扫视往来。宋月躲在一丛芭蕉树后,眉头微蹙,直接硬闯必会暴露。他低头瞥见脚边一颗小小的圆石,指尖拾起,手腕微微运力,将石子斜斜抛向院落另一侧的假山。

“嗒!”

石子撞击山石,发出一声脆响。

两名护卫闻声,下意识同时转头,目光被异响吸引,脚步也不由自主朝着假山方向挪动两步。

就是这转瞬的空隙。

宋月抓住二人视线偏移的刹那,身形一闪,如同风一般掠过院门,身子贴着书房外墙的雕花窗沿,滑到房檐之下的阴影里。

两名护卫查看完假山,没有发现异样,又转回身站回原位,完全不曾察觉,已经有人悄无声息溜进了院子。

书房房门虚掩,并未落闩,只轻轻扣合。宋月指尖伸出去,极慢极轻地推开一条缝隙,先把半边眼睛凑过去向内观望。屋内空无一人,只有窗棂透进来的淡淡天光,书架林立,案几整齐,四下寂静。

他侧身从缝隙里溜入书房,反手以指尖托住门板,缓缓将房门合上,避免关门发出 “哐” 的撞击声响。

屋内陈设沉敛,高大的红木书架层层叠叠,书卷、卷宗一排排整齐陈列,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墨汁混合檀木家具的淡淡气味。窗旁一张宽大书案,摆放着砚台、毛笔,还有几份摊开的官府文书。

宋月不敢耽搁,时间每多耗一分,暴露的风险便会大上一分。他没有去翻动桌面上普通公文,径直走向书房内侧那一面靠墙的藏书大柜。方才在外观察府中下人闲谈,他偶然听见,县令最要紧的密册,便藏在此柜的隐秘暗格之内。

他指尖抚过一排排书脊,顺着柜面细细摸索,指尖触碰到书柜侧边一处微微凹陷的小木扣。

“咔哒。”

一声极轻的机括响动,内侧一块木板向内弹开,露出一处不显眼的暗格。暗格之中,静静躺着那本厚厚的牛皮封皮账本。册页边角被反复翻阅摩挲,显得有些陈旧。

宋月心头微松,立刻伸手将账本取出来,迅速翻阅,确定无误后,从怀中取出随身带来的油布,飞快将整本账本层层裹紧,用油绳牢牢捆扎,贴身揣进衣襟内侧,紧紧贴在心口。

做完这一切,他把暗格木板推回原位,恢复原本模样,不留半点被人动过的痕迹。

前厅方向传来一阵清晰的人声,伴随着甲片轻微碰撞的脆响,正一步步朝着书房靠近。

宋月脚步猛地一顿,不再向房门移动。此地出去必然会与来人撞个正着。他脚尖轻点,身形一闪,飞快躲到书房与外廊相连的粗壮廊柱之后,整个人完全没入柱子投下的浓重阴影。后背紧紧贴上冰凉坚硬的木柱,他将自身气息压到近乎断绝,连胸腔的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只露出半只眼睛,留意前厅过来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