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狭路阻扰，言语交锋

晨间的薄雾尚未尽数散尽，湿润的风掠过荒野断壁，拂过枯黄凌乱的野草，带起一阵细碎沙沙的轻响。方才核验完溪水无毒的笃定，尚凝在三人心底，可眼前骤然横亘的数道黑衣身影，瞬间将前路堵得严严实实。

来人皆是统一的劲装黑衣，衣料紧实耐磨，边角利落，绝非山野村夫的粗布衣衫可比。众人身姿挺拔沉敛，站姿规整，显然是受过严苛训教的死士私卫。他们不佩明刃，双手虚垂在身侧，指节微扣，周身萦绕着内敛却凛冽的肃杀气场，将村口这条唯一的土路彻底封死，半点不留通行余地。

宋月脚步倏然顿住，下意识侧身半步，稳稳将姚临与温珩护在身后。他大病初愈的身形依旧清挺如松，方才探查水源时的温润平和尽数敛去，眉眼沉沉覆上一层冷峭寒凉。清淡晨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条，原本温和的眼底，此刻只剩凛冽的戒备与审慎。

为首的黑衣人前踏出一步，身形微躬，气场压迫感骤升。他面色冷硬如铁，面无表情，眼底没有半分人情温度，直直锁死前方三人，语声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警告：“外来之人，安分赶路便可，休要多管山中村里闲事。此地之事，非你等可插手，速速离去，尚可全身而退。”

风卷着草屑掠过地面，周遭死寂无声，唯有对方沉沉的威压笼罩四野。

宋月眸光微抬，平静扫过眼前一众拦路之人，音色清冽平稳，不卑不亢，字字清晰穿透风声：“此乃泓国南道临州平溪县辖地，山河乡土，行路访查，何谈多管闲事？我等途经此地，见村民深陷疫祸疾苦，探查病由、求证根源，乃是情理之中。诸位无端拦路禁行，未免太过蹊跷。”

黑衣首领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嗤笑，眼底轻蔑更甚：“村中灾厄，是天命降罚，自有离忧道长设坛祈福、布施圣水消灾渡厄。轮不到你们这些外来闲人肆意探查、妄议是非。”

一直静默伫立的温珩，此刻轻轻上前半步，身姿端然，医者的沉静气度丝毫不输对方的凛冽气场。她指尖微抵身侧药囊，神色淡然却笃定，缓缓开口：“行医之人，见疾苦便要寻根，见病痛便要施救，乃是本分天职。村中百姓久病不愈、苦楚缠身，所谓圣水治病、道长祈福，终究虚无缥缈。阁下这般强硬阻拦医者查探，莫非是心底藏私，怕我等查出祸乱根源？”

这话直白锐利，一语戳中要害。

黑衣众人面色齐齐一沉，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慌乱，转瞬便被狠戾取代。那首领眼神骤然冷厉，语气彻底沉了下来：“冥顽不灵。好言相劝不听，便休怪我等不讲情面。”

话音未落，他抬手微微示意。

身侧两名黑衣人应声而动，身形迅捷如掠影，一左一右包抄上前，动作干脆利落，毫无半分拖沓。二人不出兵刃，抬手便是直逼身前的擒拿招式，意图强行将三人驱离此地，手段克制却极具压迫性。

宋月眸色一凛，不退反进，身形轻晃，精准避开二人夹击之势。他伤势未完全痊愈，不便动用全力内力，仅凭借精妙扎实的武学底子，抬手格挡、侧身卸力，动作行云流水，从容不迫。

两声沉闷的肢体碰撞声响起。

那两名黑衣人本以为突袭必胜，未曾想宋月身手这般精妙，袭来的力道被尽数化解，反倒被震得连连后退两步，手臂发麻，心头骤惊。

其余黑衣人见状，不再观望，齐齐围拢上前，数道身影错落合围，招式凌厉紧凑，步步紧逼。旷野之间，衣袂翻飞，拳脚交锋的闷响此起彼伏，干燥的尘土被急促的脚步扬起，弥漫在晨间的风里。

宋月一人周旋数人，始终牢牢守住身后方寸之地，将姚临与温珩护得密不透风，不让半分凶险近身。他进退有度，攻守从容，即便以一敌众，依旧不见半分败势。可对方人数占优，配合默契、招招逼压，缠斗片刻，他胸口旧伤便隐隐泛起钝痛，气息渐渐浮动紊乱。

姚临立在安全之处，眸光清亮，静静旁观整场缠斗，眼底思绪飞速流转。这些黑衣人的招式规整统一，进退有度，绝非乡间野夫、闲散护院所能习得，分明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私属死卫。

更让她心生疑虑的是，众人出手极为克制，招招只为擒拿驱赶，绝不伤及性命，显然是提前受过严令叮嘱，只驱不杀，不愿在此地闹出人命、招惹官府注意。

“他们不敢伤人。” 姚临低声开口，语气笃定，“背后之人畏惧事态闹大，怕引来上级核查，打乱如今掌控村落、私吞赈灾银两的局面。”

温珩微微颔首，目光沉沉望着缠斗的众人：“越是这般小心翼翼、刻意遮掩，越能证明其中藏着天大的猫腻。”

旷野之上，缠斗仍在继续。

黑衣首领冷眼旁观良久，见一众手下久久无法制服宋月，并逐渐处于下风，眼底忌惮渐生，终是沉声喝止：“住手！”

一众黑衣人闻声即刻收招后撤，动作整齐划一，瞬间退至原位列队，肃杀气场依旧不散。

首领凝眸紧盯宋月，神色复杂，忌惮中带着强硬：“阁下身手不俗，绝非寻常行客。但我等奉令行事，此地禁区，绝不容外人窥探逗留。最后告诫一次，即刻远离平溪县，永世不得踏足山坳村，今日便可安然离去。”

宋月立在原地，微微喘息，面色依旧苍白，却身姿挺拔，眼底冷意未减：“想要我等离去，不难。只需如实告知，离忧道长无偿布施的圣水，究竟是祈福灵药，还是害人毒水？”

此言一出，所有黑衣人身形皆微不可察一僵，无人敢应声作答。

姚临见状，心底最后一丝疑虑彻底落定，清亮眼眸覆上一层冷怒，直言戳破骗局：“你们无言以对，便是心虚。所谓天罚瘟疫、圣水祛病，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谋划的骗局。圣水暗藏草木慢性毒药，蚕食村民肌理气血，让人久病不愈，你们借着祈福之名，敛取朝廷赈灾银两，残害一村百姓！”

“一派胡言！” 黑衣首领脸色骤变，厉声呵斥，眼底慌乱再也遮掩不住，“妖言惑众，扰乱民心！既然好言劝不走，今日便不留情面！”

他大手一挥，正欲下令众人再度强攻。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瞬间，远处村口忽然遥遥传来几声松散的呼喊人声，似是村中早起走动的村民，又或是巡逻的闲散差役，声音由远及近，渐渐清晰。

一众黑衣人动作齐齐一顿，神色瞬间变得迟疑紧绷。

首领心头一紧，眼底飞快闪过权衡利弊的焦灼。此地距村口太近，一旦缠斗被人撞见，流言四起，定然引来官府核查，到时所有布局都会败露，得不偿失。他压下翻腾的怒火，拇指下意识反复摩挲着虎口处厚厚的老茧，沉声冷喝：“撤！”

话音落下，一众黑衣人不再恋战，尽数转身，身形迅捷利落，转瞬便隐入两侧幽深荒林之中。不过数息时间，旷野之间便再无半道黑衣身影，只剩凌乱起伏的荒草，与满地扬起的尘土，默默印证着方才那场凶险对峙。

周遭终于重归寂静，只剩风声簌簌，萦绕耳畔。

温珩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边发丝，眉眼依旧凝重：“他们刻意退走，分明是怕被路人撞见，暴露踪迹。可见幕后之人，依旧在极力遮掩此事，不敢明目张胆作恶。”

宋月微微颔首，抬手敛了微乱的衣袍，眸底沉凝着化不开的深意：“他们训练有素、行事克制、严守禁令，绝非普通江湖势力所能调配。这般人手、这般布局，背后定然有官府力量撑腰，平溪县令与离忧道长，早已暗中勾结，蛇鼠一窝。”

姚临的目光依旧锁着那片密林，方才黑衣首领转身下令撤退的一瞬，那个细微的画面在脑海中回放。她低声开口，带着一丝刚捕捉到线索的沉凝：“方才那人下令撤兵的时候，我留意到一个细节。他发怒隐忍之际，拇指下意识反复摩挲虎口处的厚茧。这个小动作，我昨日在客栈见过。”

宋月侧首看向她：“哦？”

“就是进店那两名差役里，辈分更高的老差头。” 姚临缓缓说道，“当时他站在柜台旁听老板回话，也是这般，心绪起伏时，拇指不自觉摩挲虎口。”

宋月沉思道：“寻常乡野护院不会有这样的习惯，这是常年握持官差铁尺短棍练出来的旧痕与下意识动作。”

她眉头紧蹙，冷静分析局势：“如此看来，这群黑衣人根本不是道长自己招募的江湖客，是县令府暗中调派的人手。他们虽暂时退走，但绝不会放任我们探查。此刻村口定然布满眼线，我们若是贸然进村，行踪即刻便会暴露，只会打草惊蛇。”

她抬眼看向身侧二人，语气沉稳：“我们不能连累了云老板，眼下不能硬闯，需从长计议。”

宋月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整片死寂村落，缓缓开口，定下计策：“水源已然核验无毒，毒源基本可以锁定在村民专属吃食、口粮之中。我们暂且避开村口眼线，寻一处隐蔽之地蛰伏落脚，静待时机。”

“只要拿到村民日常食用的粮食、吃食样本，交由温珩查验，便能彻底坐实毒源，撕开这场骗局的真面目。”

温珩轻抚药囊，郑重颔首：“我随身带有酸浆草试液，只需些许粮食物样，便可即刻查验真伪，辨明毒素。”

晨光穿透层层枝叶，细碎洒落三人肩头，明明天光渐亮，可整片山坳村的上空，却依旧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晦暗阴霾。这场裹挟着钱财、权谋与人命的骗局，仍旧深藏迷雾，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