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江湖行路 市井心愿单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二人整理齐备行囊，正式踏上南下的路途。

辞别集镇，官道向远方绵延，道路两侧田野铺展，错落村落散落于原野。秋风掠过林木，树叶簌簌沙沙作响。姚临一身青布男装，发丝用简单发带束起，步履轻快，昨日心底的愁绪一扫而空。宋月行在她身侧，一袭素色长衫，衣料朴素，却掩不住骨子里沉淀的清贵风骨。脊背挺拔端方，周身锋芒尽数敛藏，在外人眼中，只当他是出游游学的世家公子，全然看不出他身负一身深不可测的绝世武功。

赶路大半日，落日向西沉沉垂落。前方一座烟火蒸腾的中转大镇映入眼帘 —— 元津镇。此处乃是泓国南部数一数二的繁华市镇，南北往来客商络绎不绝，酒楼戏台、街市勾栏一应俱全。距离边境尚且还有一段脚程，宋月便决定在此休整一夜，补足干粮盘缠。

寻妥客栈安顿完毕，晚饭落肚，夜幕低垂，满城华灯次第亮起，元津镇的夜市彻底喧嚣沸腾起来。

姚临伏在客栈二楼的木栏杆边，俯身眺望着楼下人声鼎沸的长街，一双眼眸闪闪发亮。脑海里翻出一份她穿越之后，闲来无事在心底默默构思的【古代一百件必做小事】。

好不容易来到异世，不能一味只顾赶路追查线索，人间体验也得好好拉满！清单上面好几桩趣事，刚好在这临津镇就能够一一实现！

她心头雀跃，旋即转身，快步奔到宋月的房门外，抬手叩响房门。

宋月依旧负手立在窗前，晚风轻轻掀动他的衣摆，皎洁月光倾泻而下，铺满他的肩头。纵然只是静静伫立，那份沉淀已久的清贵气度也难以遮掩，不张扬外放，却自带着一股旁人不敢轻易轻慢的气场。听见脚步声，望见兴冲冲闯进来的姚临，眼底漾开一缕浅淡笑意：“这般欢喜，是遇上什么趣事了？”

姚临在心里掰着指头细数清单，兴致勃勃，活脱脱一个得到出游许可的少年。她挑出眼下便可完成的三件事：远远围观怡红院，只看热闹满足好奇心，绝不踏入半步；吃遍当地各色特色小吃；围观民间诗词大会，看古人当场斗诗。

她伸出三根手指，眼睛亮晶晶的，语气满是期待：“宋月宋月！难得来到这般热闹的大镇，我心里有几件古代必体验的小事，今晚我们出去逛逛，完成几桩好不好？”

宋月眉梢轻轻一挑，带着几分无奈：“说来听听。”

第一件：远远围观怡红院

姚临声音压得偏低，藏着一丝偷偷摸摸的兴奋：“第一件！我想见识见识传闻中的怡红院！我绝不进去，就站在街对面远远望上一眼，开开眼界。书上写得那般热闹，我想看看真实的模样究竟如何。”

听闻此话，宋月额角几不可察地跳了跳。看着眼前一身少年装束，理直气壮想要围观勾栏的姚临，一时竟无言以对。

寻常女子对此避之唯恐不及，她倒好，把观望勾栏也当成游历项目。亏得她此刻一身男装，不然以我二人这般模样，太过惹眼，平白招来许多流言闲话。

“只许远远观望，不得靠近，更不可上前搭话。” 宋月终究无奈松口。

二人行至长街最为繁华的地段。

夜色笼罩之下，怡红院门楼雕梁画栋，大红灯笼灼灼晃眼，丝竹管弦的乐声隔着一段距离悠悠飘来。门口仆役往来应酬，锦衣华服的公子络绎不绝。途经宋月身旁的行人，总会下意识侧目。那份与生俱来的清贵气韵，沉浮在市井喧嚣之间，格外醒目。

姚临躲在街边一棵老槐树的后面，探出半颗脑袋，睁圆双目认认真真观望，小脑袋还在一旁低声点评。

“哇，这些灯笼果真好看，书上话本倒也没有全然骗人。”

“你快看那位公子，走路脚步都发飘了。”

她看得入神，身子不知不觉往前探，险些径直走到大路中央。宋月伸手，轻轻扣住她的后领，如同拎起一只小猫，将人稳稳拽回槐树阴影之下。动作从容矜雅，不见半分粗野。

“再往前，便要被当成上门的客人了。” 宋月低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姚临吐了吐舌头，乖乖缩回树后，心满意足：“打卡完成！第一项圆满收官！”

第二件：横扫夜市特色小吃

了结第一件心愿，街边阵阵诱人香气立刻勾走了姚临全部注意力，瞬间切换成吃货模式。

“第二项！吃遍本地特色美食！”

临津镇夜市吃食琳琅满目：桂花糖糕、酥炸河虾、荷叶糯米鸡、蜜渍金橘、焦香烧饼、鲜滚鱼羹，还有现煎出炉的豆香薄饼，一路香气漫溢，勾人食鱼。

姚临如同快活的少年，走走停停，四处张望，每一样都想尝上一遍。奈何身上分文全无，只得转头眼巴巴望向宋月，双手合十，眼神亮晶晶的，模样可怜又鲜活。

“宋大侠，稍稍赞助一点好不好，就只尝一小口！”

周遭摊贩往来行人，见宋月气度清华，虽是衣着朴素，却也不敢有半分轻慢。宋月神色从容，取出碎银递向摊主。

姚临一手托着桂花糖糕，一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鱼羹，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吃得眉眼舒展。啃食荷叶糯米鸡之时，油星沾在了唇角，她自己却浑然不觉。

宋月望着她，抬出手，指尖轻轻拭去她嘴角沾着的油迹。举止优雅自持，没有半分鲁莽。

指尖相触的那一瞬，姚临身子微微一僵，耳尖唰地一下泛起绯红，手里的糖糕险些脱手跌落。她慌忙低下头，只顾埋头扒拉吃食，用吃东西来掩饰心底的慌乱。

糟了，方才这一幕未免太过暧昧。冷静冷静，不过是擦去一点油渍罢了。他气质这般清冷疏离，做这种细碎小事，竟如此自然。

二人边走边吃，又打包了蜜渍金橘与烧饼，留作明日赶路的干粮。

姚临拍了拍吃得圆滚滚的肚子，一脸满足幸福：“第二项打卡完成！实在太好吃了！”

第三件：围观民间诗词大会，意外小插曲

“还有第三件！听闻今晚文庙外的广场，会举办民间诗词大会，我们快去看热闹！”

元津镇文风昌盛，每逢月圆前后，本地文人学子、四方游学书生，便会自发聚在文庙前集会赋诗，不设门槛，寻常百姓皆可驻足围观。

广场之上篝火点点，一排排花灯高高悬挂。石案依次排开，一众长衫士子轮番登台吟诗作赋，围观百姓挤得水泄不通，叫好喝彩之声此起彼伏。宋月立在人群之中，身姿卓然出众，那一身矜贵气场，即便混杂在一众书生之间，依旧格外突出。

姚临拽着宋月，挤在人群外围，踮起脚尖，使劲伸长脖颈往里观望，看得津津有味。有人吟出绝妙佳句，她便跟着周遭百姓用力拍手叫好；若是遇上平平无奇的诗作，便悄悄皱起鼻尖，凑到宋月耳边小声碎碎念吐槽。

“这句写得真美。”

“哎，这一首太过普通，换作是我也写得出来。”

身旁几名书生听见这位 “少年” 低声点评，转头看向一身青布男装的姚临，见她口气不小，便有心打趣几分。几人目光扫过一旁沉静高贵的宋月，暗自揣测二人是哪家世家外出游历的子弟。

“这位小兄弟，听你点评得头头是道，何不也上台赋诗一首？”

霎时间周遭众人的目光尽数聚拢过来。周遭看热闹的百姓也跟着起哄，阵阵哄笑此起彼伏。

“上台作一首嘛！”

“既然看得通透，想必胸中自有锦绣！”

哄闹声一浪高过一浪，推得姚临进退两难。

姚临骤然一怔，双眼微微睁大，连忙摆手向后退缩，整个人躲到宋月身后，只露出半颗脑袋，声音带着几分慌张：“不不不！我只是围观的看客！我不上台！我就凑个热闹而已！”

可围观众人兴致已起，起哄声非但没有停下，反倒愈发响亮，不停撺掇。姚临缩在宋月身后，窘迫得手足无措，只盼着能快点解围。

宋月向前踏出半步，将姚临完整护在身后。他没有直接动用气场压服众人，只是对着四周众人缓缓拱手，声线温润谦和：“舍弟年少顽劣，方才不过随口戏谑，于诗道一窍不通，还望诸位海涵。”

可人群的兴致并未就此散去，又有人高声喊道：“既然弟弟不行，那这位兄台想必满腹经纶！兄台既在一旁观览，何不赐下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

“对！兄台来一首！”

此起彼伏的呼喊层层叠叠压了过来，已然避无可避。

宋月见推脱不开，微微轻叹，抬眼望向天边一轮皓月，又环顾脚下灯火喧嚣的广场，略作沉吟。他并未走上台前抢占石案，就立在人群之中，从容缓声吟出即兴短诗：

“夜市灯如昼，清风拂客裘。

浮生皆逆旅，风月任淹留。”

诗句清疏冲淡，不堆砌繁艳辞藻，却意境辽阔悠远，道尽江湖行旅的旷达与淡然。

话音落下，广场先是片刻死寂，随即轰然响起一片由衷的赞叹。在场不少饱读诗书的书生暗自心头震动，短短二十个字，起承转合浑然天成，格调高远，功底远胜方才登台的大半士子。

方才起哄的一众书生脸上泛起赧然，戏谑之心一扫而尽，纷纷拱手作揖，表示敬服，再没有继续相逼，便转回诗会的热闹之中。

躲在宋月身后的姚临也呆呆抬眼望着他，眼底满是惊艳。从前一路同行，她见识过宋月的沉稳果决，见识过他高强的身手，却从未窥见他胸中这般文采风华。随口即兴便是这般意蕴悠长的诗作，那份藏于温润外表之下的才学，实在令人叹服。

原来他不止武功高强，胸中才学亦是这般出众。明明被众人逼迫，依旧从容不迫，随口一吟便意境万千。我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这般人，当真深不可测。

就这样安安稳稳看完整场诗会，其间既有绝妙佳句，也不乏滑稽打油小诗，逗得姚临乐个不停。

“第三项，打卡完成！三件心愿全部搞定！”

夜色渐渐深沉，街上人流缓缓稀疏。二人踏着如水月光，缓步向着客栈归去。

姚临心情畅快，脚步轻快，一路上还在回味方才的美食与诗会，嘴里絮絮叨叨念叨着她那份还没完成的 “古代一百件必做清单”。

“今天实在太尽兴了，没想到古代的繁华并不比现代的逊色，还有宋月你的文采居然这么好，实在太帅了。”姚临说着转身继续向前走，掰着手指细数“下回我还想去放河灯、逛庙会、坐画舫、看赛马……”

宋月行在她身侧，静静听着她叽叽喳喳的絮语。月光落在她鲜活明媚的侧脸上，唇角噙着一抹柔和浅笑。纵使行走在喧嚣市井长街，那份从容清贵的气质也分毫未减。

乱世前路步步维艰，能够见得她这般无忧无虑的模样，实属难得。

欢愉之下，暗流悄然埋下伏笔。

途经一处幽暗巷口之时，宋月脚步骤然顿住，眸色一瞬间冷冽下来，飞快扫视巷子深处。几道窥探的目光，在暗处一闪而逝。已然有人，盯上了他们二人。

但他没有惊动身侧还沉浸欢喜之中的姚临，转瞬便敛去一身锋芒，神色恢复如常。

“夜深了，回去歇息。明日一早，继续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