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仙临寿仙，一语惊仙

寿仙宫巨大的牛油烛火剧烈晃动，长长的烛焰斜斜往一侧飘去，似有一股无形的劲风，在大殿之中悄然盘旋。

云中子立在大殿中央，一身白衣道袍无风自动，手中拂尘的白色长丝根根绷直。他原本以为，入宫之后见到的，会是一个被狐妖迷得神志昏聩、气运日渐衰败的人皇，还有一只一心祸乱商汤江山、只懂魅惑取乐的九尾妖狐。

可眼前所见，完全推翻玉虚宫所有推演命数。

人皇帝辛，身上那一缕人族至尊的紫金色气运厚重磅礴，非但没有半分被妖力侵蚀衰败之象，反而越发雄浑稳固。站在人皇身侧的苏妲己，一身红衫，九尾深藏虚空，澎湃的狐妖之力丝丝缕缕缠裹住人皇气运，是护持，而非吞噬。

云中子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封神大计乃是玉虚最高机密，除阐教核心几尊金仙，其余门人只知奉天命伐商、助周室兴起，全然不知封神榜真正的用途是清扫人族、妖族、截教，一举巩固天庭神权。他云中子虽为元始座下弟子，也只是前不久方才窥见秘卷的只言片语，知晓这盘棋局的残酷。

他万万想不到，本该是入局棋子的九尾妲己，竟然看破全局，反倒将真相告知人皇，帝辛选择与妖族联手，逆抗天命。

“大王，苏美人，你们这番话，贫道听不懂。”云中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震动，面上依旧维持阐教仙人那副悲悯苍生的神态，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天地自有定数，商朝气运将尽，周室仁德当兴，乃是天道注定。妖物居于王宫，本就是祸乱之源，贫道此来，只为斩除妖祟，护大王性命，保全大商臣民，何来棋子一说？”

他嘴上否认，法力已经暗暗运转，道力藏于拂尘之中，只要寻到一丝契机，便要出手镇杀妲己。只要九尾狐一死，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数，便可直接掐灭，命数重回原本轨道。

妲己凤眸微弯，轻笑一声，声音清亮，响彻大殿：“云中子道长，又何必继续佯装不知？轩辕坟三妖领女娲法旨下山，许诺事成之后赐下正果，可玉虚秘册白纸黑字写着，大商覆灭之日，便是三妖授首之时。我们三妖自始至终，都是女娲与阐教借来倾覆大商的一把短刀，刀用完了，自然要折断抛弃。此事，道长敢说全然不知？”

一句话出口，云中子身形微震，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这件秘辛，属于封神计划最深的后手，就连很多阐教门人都不曾听闻，一只下界狐妖，怎么能够知晓？

站在一旁的比干越听越是心惊，眉头拧成一团。他半生熟读典籍，听闻过天上诸神、上古神女女娲的传说，在世人心中，女娲乃是造人补天、人族最大的护佑正神。可苏妲己之言，竟直指女娲降下法旨，派遣妖物前来倾覆大商江山，事成之后还要诛杀三妖。

若是此言当真……那神明之心，未免太过可怖。

比干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目光在人皇、妲己还有云中子之间来回转动，他还不敢全然相信，可方才妲己主动捐内库钱粮支援边关，下令管束轩辕坟妖族，一件件事，都和民间传闻的祸国妖姬截然不同，心中的天平，已经悄悄倾斜。

胡喜媚上前半步，紫色裙裾曳地，雉鸡精一身妖力隐隐升腾，尖锐的目光直直盯着云中子：“你们神族高高在上，张口天命，闭口苍生，实则只是想要清扫一切不受天庭管控的力量！人皇不受天庭册封，截教万仙不入天庭神系，我妖族亿万生灵逍遥于山林，九幽魔族困于地底，全部都是你们想要铲除的目标！一场封神大劫，借凡人战火，将各方势力打杀殆尽，魂魄拘入封神榜，化作受天庭驱使的神灵，三界再无人可以反抗神族！”

“一派胡言！”云中子厉声开口，拂尘猛地一挥，一道银白色的道气破空而出，却没有直取妲己，而是擦着妲己身侧飞过，狠狠击打在大殿一根白玉立柱之上。

轰隆一声巨响！

白玉立柱之上炸开蛛网般密密麻麻的裂纹，碎石簌簌落在金砖地面，声响震得殿内侍臣纷纷面色惨白，向后退去。

这一击，乃是威慑。

云中子面色肃穆：“妖言惑主，乱传天道秘辛，其罪当诛！贫道念你修行不易，若是愿意立刻离开王宫，返回轩辕坟闭关，不再蛊惑人皇，贫道尚可留你一条性命。如若执迷不悟，执意撺掇人皇逆天而行，今日，贫道便要替天行道！”

帝辛缓缓向前踏出一步。

高大的身躯挡在妲己身前，玄色王袍上金线绣的玄鸟纹样似要展翅飞起，浩瀚磅礴的人皇之气自他身躯之中轰然爆发，一层淡淡的金光笼罩整座寿仙宫。

人族至尊之气，天生便对仙道妖邪都有着极强的压制力。

金光漫过殿宇，云中子释放出来的仙道法力，遇上人皇金气，竟如同冰雪遇烈火，飞速消融。云中子脸色大变，向后急退两步，眼中满是惊色。

人皇之力，竟然强横至此！

“替天行道？”帝辛声音低沉，带着人皇独有的威压，目光冷冷看向云中子，“天若要亡人族，亡我大商，那这天，便不值得寡人去顺。寡人是人皇，人间权柄，由人族先祖代代相传，不是天庭赐予。天上诸神想要借天命夺走人间权柄，屠戮凡间生灵，寡人绝不依从。”

“道长乃是阐教仙人，今日踏入我大商王宫，当着寡人的面，出手损毁殿中玉柱，以道术威慑人皇与后宫。此事若是传遍朝歌，天下诸侯尽知，世人又会如何看待阐教仙人？”

云中子心中一沉。

他方才一时心急，出手示威，却是落了痕迹。这里是大商的王都寿仙宫，满殿内侍、王叔比干都亲眼看见他催动道法击碎玉柱。若是人皇将此事宣扬出去，阐教仙人擅入人皇王宫，动武胁迫人皇，于阐教名声大为不利。

他此番孤身前来朝歌，没有同门相助，此地乃是人皇主场，继续强行出手，未必能够拿下妲己，反倒会将阐教推到大商的对立面。时机尚未成熟，玉虚宫本意是暗中布局，借西岐之手伐商，不想过早与人皇正面撕破脸。

云中子强压下心中杀意，目光一转，落在一旁静静伫立的比干身上，想要争取这位大商王叔。在原本的命数之中，比干忠心耿耿，极度厌弃妖物，正是除去妲己最锋利的一枚棋子。

“王叔比干。”云中子对着比干一拱手，声音恳切，“你乃是大商支柱，忠君爱民，岂能眼睁睁看着妖物迷惑大王，走上逆天之路？逆天而行，必遭天谴，大商江山，万千百姓，都会一同陪葬！还请王叔劝诫大王，速速驱离狐妖，重回正道！”

比干身躯一震，迎上云中子的目光，沉默片刻，缓缓躬身回礼，语气平静，却立场分明：“道长远道而来，本是客。只是此地乃是大商王宫，大王乃是一国之君，朝堂之事，自有大王决断。苏美人方才已经许诺，停建寿仙宫，捐内库钱粮支援东南边关，约束轩辕坟精怪，不再滋扰百姓。至今为止，妲己娘娘并无祸国之举。所谓天谴，尚在虚无之间，为国戍边的将士粮草短缺，乃是眼前实实在在的急难。孰轻孰重，臣心中自有分寸。”

云中子瞳孔猛地一缩。

连比干，竟然都没有站在自己这边！

这盘棋，已经不是简单偏移，而是几乎快要脱轨。

妲己轻声开口，打破殿中短暂的安静：“云中子道长，你我本不是死敌。你也是玉虚宫之中，看清封神真相之人。元始天尊选中姜子牙下山执掌封神，可姜子牙，同样不愿做用完即弃的棋子。道长你心中，当真愿意看见三界生灵，全部沦为天庭的附庸吗？若是封神大计圆满，阐教门人，也大多要受天庭调遣，再无逍遥自在的仙途。”

她一句话，精准戳中要害。

云中子心神巨震，这件藏在心底最深的顾虑，竟然被妲己一语道破。

封神榜不单收凡人、妖族、截教仙人魂魄，阐教之中门人弟子，若是大战陨落，魂魄一样要入榜封神，受天庭管束。元始许诺核心弟子可证混元大道，可底下千千万万阐教门人，到头来也只是封神的耗材。

只是他身为元始亲传弟子，根深蒂固的师门道念，让他不敢生出半点叛离之心。

“休要妖言蛊惑贫道！”云中子厉声断喝，心中已经不敢久留，继续留在寿仙宫，恐怕还要被妲己动摇道心，“今日贫道孤身入王宫，不便动手。但逆天之路，注定万劫不复。人皇、九尾妲己，你们好自为之！贫道告辞！”

说完，云中子不再多言，拂尘一甩，转身便向着殿外快步走去，不敢再多停留片刻。

他要立刻返回终南山，传讯玉虚宫，将朝歌惊天变故禀报元始天尊。人皇与九尾狐联手看破封神大局，这件大事，必须尽快让师尊知晓，阐教要重新布置伐商之局。

看着云中子匆匆离去的背影，胡喜媚咬了咬牙：“姐姐，就这样放他走了？他回去必定禀报玉虚宫，阐教很快就会加大手段对付我们！不如我们现在追出去，将他截杀在王宫之外！”

妲己轻轻摇了摇头，望着殿门之外云中子消失的方向：“杀了云中子，便是直接向阐教宣战。我们如今羽翼未丰，截教那边还没有取得联系，魔族盟约未定，大商兵马粮草还没有整备完毕，太早开战，于我们不利。放他回去，让元始天尊心中生出忌惮，反倒可以为我们争取筹备的时间。”

帝辛微微颔首，目光看向那根布满裂纹的白玉立柱，沉声开口：“云中子回去报信，神族很快便会降下更多手段。东夷叛乱，恐怕也是暗中有人推波助澜。东南平乱一战，我们不但要平定蛮夷，还要借此机会，历练兵马，提拔心腹武将。”

这时，一直静静思索的比干，上前一步，对着帝辛深深躬身，脸上神色郑重：“大王，方才殿上诸位所言，许多事情臣尚且不能全然明白。但臣看得清楚，苏美人并无祸乱之心。只是天上诸神布局，想要倾覆大商，此事太过惊世骇俗。臣恳请大王，容许臣慢慢查证。只要苏妲己娘娘真心辅佐大王，安定大商，臣比干，便不会再视她为祸国妖物。”

帝辛眼中露出一丝赞许。比干刚正，却并非迂腐，能放下固有的成见，愿意亲眼去查证真相，乃是大商之幸。

“王叔，寡人信你。”帝辛缓缓道，“此事牵扯三界，太过重大，暂时不可外泄。朝堂之中，还有不少暗中投靠神族、阐教的臣子，一旦消息泄露，朝歌内部便会生出大乱。”

“臣明白，今日殿中所有秘语，臣不会向任何人提起。”比干郑重应下，又想起边关急报，“大王，那东南援军粮草，臣立刻回去着手安排调度。”

“好，此事交由王叔主持。”帝辛点头。

比干再行一礼，转身退出寿仙宫。大殿之内，便只剩下帝辛、妲己、胡喜媚、王贵人四人。

烛火依旧跳动，殿内气氛不再像方才那般紧绷，只是所有人心中都清楚，云中子此行，便是一个信号。

平静的日子，已经快要走到尽头。

妲己抬眼望向九天苍穹，声音轻缓：“云中子回去报信，玉虚宫必然重新推演命盘。接下来，他们除了借西岐、东夷消耗大商，还会设法联络截教之中一些不明真相的仙人，让截教和我们为敌。当务之急，要尽快派人前往东海金鳌岛，面见通天教主，把封神的全部真相，告知截教。”

胡喜媚眼睛一亮：“姐姐，金鳌岛路途遥远，海中多仙岛禁制，寻常人根本靠近不了，派谁前去最合适？”

帝辛目光深邃，缓缓开口：“寡人心中，倒是有一人选。武成王，黄飞虎。黄飞虎掌朝歌兵马，勇武过人，其妻贾氏，性情贤淑。只是按照旧的天命，不久之后，便会生出摘星楼惨事，逼反黄飞虎，投奔西岐，成为伐商一员大将。这，也是神族布下的一步重要棋子。”

妲己眸光一动。

黄飞虎！

大商武成王，兵权在握，麾下一众黄家猛将，若是黄飞虎被逼反，带走大商大批精锐武将，对于此刻的大商，乃是重创。

旧局之中，摘星楼贾氏坠楼而亡，黄飞虎之妹黄贵妃被大王摔下摘星楼，黄家满门悲愤，出关投奔西岐，成为西周伐商最重要的战力之一。而这一桩惨剧，原本也是妲己一手促成。

“摘星楼之祸。”妲己轻声吐出几个字，“又是天命注定的一劫。只要我们提前化解黄家的惨事，武成王黄飞虎，便可稳稳留在朝歌，执掌大商重兵，不会投奔西岐，反而成为我们麾下最重要的人族大将。”

王贵人安静许久，这时轻声开口：“可是神族不会坐视黄飞虎一直忠于大商。他们一定会想别的法子，制造事端，挑拨大王与武成王之间的矛盾。”

帝辛双拳微微一握，人皇之气再度轻轻震荡大殿。

“那寡人，便亲手斩断这一条命数丝线。黄飞虎一家，寡人保下。”

就在几人商议对策之时，遥远的渭水河畔。

简陋土屋之内，姜子牙盘坐在草席之上，面前摆放着一个龟甲，龟甲之上的裂纹杂乱扭曲，推演而出的卦象，已经完全脱离原先预定的轨迹。

姜子牙缓缓睁开双眼，苍老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精芒。

“云中子去往朝歌，无功而返，人皇与九尾狐，果然已经联手。命盘大乱，封神棋局，已经彻底失控。”

他伸手拿起立在墙角那根无钩钓竿，低声自语：“姬昌很快便要来渭水寻我。西岐这一步棋，我，要继续走下去。只是这一局，执棋之人，不再是元始天尊。”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