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成绩下午三点出。
周屿从早上起就不对劲。碗洗了三遍,桌擦了两遍,四楼到一楼来回拿了两趟快递,其实没有他的件。
晓晓中午播完回来,拎了块小蛋糕,说是品牌方送的样品。她把蛋糕往桌上一放,谁也没看,自己先笑了:"我不是为周屿买的,我是顺路。"
"顺路到我们家门口的蛋糕店。"小满说。
"对啊。"
大爷在厨房没接话。砂锅在灶上咕嘟,是藕汤,小满上周学的那锅的复刻版。大爷只站在边上看着火,没动勺。
两点半,周屿把自己关进屋里。门缝底下能看见他在踱步,来回,来回,像笼子里一只很瘦的鸟。
三点整。
没人说话,但客厅里四个人的呼吸都轻了。周屿的屋门没开。过了一分钟,门开了一条缝,他探出半个头,手机举着,屏幕朝外:
"姐,你帮我按。我手不行。"
小满擦了擦手才接。她的手也不太稳,第一次按到了返回键。
第二次,点开了。
页面加载了两秒。这两年小满看惯了各种加载,从没觉得两秒这么长。
分数出来了。比进面线高四分。
"进了。"她说,"高出四分,进面了。"
周屿没动。屋里静了一秒,然后晓晓尖叫着扑过去,蛋糕差点撞翻。周屿被抱住的时候整个人还是僵的,过了几秒才小声说:"真的假的,你再看一遍。"
小满又看了一遍。"真的。"
大爷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汤。他没说话,把汤放桌上,看了一眼周屿的手机,然后转身回厨房,又拿了一样东西出来——一瓶开了封的白酒,瓶口有灰。
"喝半杯。"他说。
晓晓眼睛都直了:"爷爷你还有这个?"
"存了三年。"大爷倒了半杯,又想想,给晓晓也倒了浅浅一点,"就半杯。你们年轻人的事,年轻人自己办。"
晚饭加了菜。带鱼是照上回学的法子煎的,小满的锅铲已经像样了。周屿吃到一半放下筷子,说等面试过了,请全屋吃面,卧蛋的,一人两个蛋。
"两个蛋有什么稀奇。"晓晓说。
"我妈说,两个蛋的意思是——"周屿顿了一下。那半句又来了。他低头扒了口饭,把后半句咽了,"是我考好了的意思。"
小满没看他。她看得出来,这句咽下去的时候,周屿的耳根是红的。
夜里十一点多,小满去阳台收衣服。
客厅的灯还亮着。
大爷坐在相框底下那把藤椅里,老花镜滑到鼻尖,就那么看着墙上。相框端正地挂着,玻璃擦得很亮,白天的光还剩一点,照在玻璃上。
小满把衣服抱在怀里,走过去,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照片上是谁啊。"她问。这句话她在心里放了一个多月,说出来的时候,比想象中轻。
大爷没转头。
"她走的那年,"他说,"也是这么冷。"
小满没接。屋里只有冰箱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大爷抬起手,指了指相框。小满这才第一次正眼看那张照片: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扇门前。门很旧,是铁的,门框上隐约看得见一个"七"字。女人穿的确良衬衫,笑着,头发别在耳后。
"红旗新村还没改名的时候,"大爷说,"这楼是灰的。她住一楼。"
小满等着下文。大爷把老花镜摘了,捏在手里,很久。
"那时候,我也住这楼。"
他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衣服抱在小满怀里,慢慢凉了。她没问。她低头的时候,看见藤椅扶手上放着一样东西——一个白色的药盒,盒盖开着,里面的铝箔压出一格空。
大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慌不忙把药盒合上,收进毯子底下,动作轻得像收一副老花镜。
"老年人体检,"他说,"查出来的都是小毛病。"
小满"嗯"了一声。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她想的是那扇门。照片上门框上有个"七",也就是——
她翻了个身,没敢往下想。
隔壁,周屿的屋里传出很轻的声音,是在背东西。进面了,还得面试。小满听见他背了几句,停了,然后是她教过他的那个土办法——把要背的东西,讲给台灯听。
台灯不说话,但周屿讲得很认真。
厨房里,汤锅洗好了,扣在灶台上,锅底还剩一点水汽。
小满看着天花板想,明天该问一下大爷,那药是查什么的。
又想,明天先不问。
先炖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