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周,整个高二年级都笼罩在一种兵荒马乱的压抑气氛中。
但对于苏屿来说,这不是期末考试,这是他的人生大劫。
考前最后一天的晚自习,图书馆角落里的气压低得吓人。
苏屿死死盯着面前的一张物理模拟卷,手里的笔抖得像个帕金森患者。
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冷汗。
“这个公式……是带负号还是正号来着?”
“不对,摩擦力怎么又变了……”
苏屿小声嘀咕着,咬着笔头,急得想揪头发。
“别咬笔。”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抽走了他嘴里的笔,换了一块巧克力放在他手心里。
林清寒拉开椅子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一眼他面前卷子上的涂改痕迹,眉头微蹙:
“这道大题,我昨天刚给你讲过同类型的。”
“我知道!可是……可是换了几个数字,换了条件,我脑子就全空了。”
苏屿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趴在桌上,声音闷闷的。
“林清寒,我是不是真的脑子有病?为什么我就是记不住?”
“你那么费心教我,我要是明天还是考砸了,你……你脸往哪放啊。”
林清寒看着他毛茸茸的后脑勺,没有像平时那样嘲讽他。
而是伸出手,屈起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苏屿,抬头。”
苏屿慢吞吞地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显然是被压力逼到了极限。
“我教你,是因为我觉得你能考好,不是为了我的脸面。”
林清寒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平缓,带着某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这些天你做了多少套卷子,我都看在眼里。”
“你不是不会,你只是太怕考砸了。”
林清寒把那张模拟卷拿过来,折好放进书包里。
“今晚不学了。”
“啊?”
苏屿愣住了。
“明天就考试了!”
“考前突击背公式没用。”
“你的脑子现在塞得太满,再塞会崩溃。”
林清寒站起身,把书包拉链拉好。
“走。”
“去哪?”
“操场。”
五分钟后,两人坐在了操场看台最高处的台阶上。
初冬的夜风有些刺骨,但今晚的星空特别亮,没有云层遮挡。
满天的繁星像碎钻一样洒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苏屿裹紧了身上的外套,手里还被林清寒塞了一罐热咖啡。
林清寒自己则打开了那罐已经成习惯的冰美式。
“林清寒,你紧张过吗?”
苏屿捧着咖啡,看着远处的探照灯,突然问。
“紧张过。”
林清寒回答得很干脆。
苏屿意外地转过头:
“你这种学神也会紧张?什么时候?”
“刚认识你的时候。”
林清寒喝了一口咖啡,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苏屿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什、什么意思?”
“因为我发现,我好像没法拒绝你。”
林清寒转过头,夜色里,他的眼睛比星光还要深邃。
直直地看进苏屿的心里。
“你太吵了,又粘人,跟块牛皮糖一样。”
“我习惯了独来独往,突然多出一个人,我很不知所措。”
苏屿张了张嘴,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吐槽。
“所以,你能理解那种‘计划被打乱’的紧张感吗?”
林清寒看着他说。
“明天考试,你就把它当成一场普通的训练赛。” “考砸了,大不了重来。”
“只要我还在,你怕什么?”
只要我还在,你怕什么。
这句话像是一颗深水炸弹,在苏屿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林清寒的侧脸,攥着易拉罐的手微微用力。
铝皮发出一声清脆的变形声。
他忽然很想抱一下林清寒。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疯长得像野草一样控制不住。
“林清寒。”
“嗯?”
“我……”
苏屿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快到嘴边的“我好像喜欢你”强行咽了回去。
他怕自己现在说出口,会把这只好不容易靠近的刺猬吓跑。
“怎么了?”
林清寒见他半天没动静,转过头看他。
“没。”
苏屿咧开嘴,像往常一样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我就是想说,等我明天考完,我请你吃大餐!校门口新开了家火锅店,我请客!”
林清寒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拆穿他那点拙劣的掩饰,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天,物理考场。
林清寒坐在第一考场里,提前四十分钟交了卷。
他没有像其他保送生一样直接离开教学楼,而是拿着笔袋。
绕到了第五考场(体育生通常被分在后面的考场)外面的走廊上。
走廊很安静,偶尔有巡视的老师经过。
林清寒靠在墙边,闭上眼睛,看似在养神,实则耳朵一直留意着第五考场里的动静。
铃声响起,考试结束。
没过多久,第五考场的门开了。
林清寒睁开眼,目光在散场的人群中精准地锁定了苏屿。
苏屿背着书包走出来,垂头丧气的,像只斗败的公鸡。
一抬头,看到靠在走廊上的林清寒,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
“你这么快就考完啦?”
苏屿声音有些哑。
“题目很简单。”
林清寒直起身。
“你怎么样?”
苏屿挠了挠头,表情十分复杂:
“怎么说呢……我把能写的都写满了。”
“那个最后一道大题,我用了你教的那个受力分析,虽然我不知道算得对不对,但是没空着!”
“前面选择题,我抓阄抓了两道,剩下全是自己算的!”
林清寒:
“……”
“你别不说话啊!你这表情让我很慌!”
苏屿急得跳脚。
“没事。”
林清寒转过身,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去吃饭。”
成绩出来的那天,高二年级的布告栏前被围得水泄不通。
苏屿不敢去看。
他坐在教室里,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像个做法事的道士。
直到陈浩从外面一路狂奔回教室,大喊大叫着:
“屿哥!屿哥!过了!你过了!”
苏屿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差点连人带椅子翻过去:
“多少?!及格了吗?!”
“七!十!二!”
陈浩激动得满脸通红。
“物理七十二分!老李刚才在办公室都惊呆了,说你肯定是作弊了。”
“结果看了你卷子,最后那道大题步骤全对,就是最后一步算错了。”
“老李说你进步简直神速!”
七十二。
不多不少,正是林清寒向他爸承诺的数字。
苏屿在原地愣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突然爆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欢呼。
吓得全班同学都看向他。
他抓起那张刚发下来的物理成绩单,转身就往三班跑。
一路横冲直撞,连脚踝旧伤的隐隐作痛都顾不上了。
“林清寒!!!!”
三班教室后门,林清寒正拿着一本书低头看着,听到这声吼,抬起头。
下一秒,一个巨大的力道朝他扑了过来。
苏屿没刹住车,直接整个人撞进了林清寒的怀里,双手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
连带着林清寒连人带椅子往后滑了半米,差点摔倒。
“七十二分!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林清寒你看见了吗!”
苏屿兴奋得像个疯子,在林清寒耳边大喊大叫,激动得几乎要把他勒死。
三班的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同学,包括刚好走到门口的班主任,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年级第一。
素有“冰山”之称的林清寒,被一个体育生紧紧抱在怀里,不仅没有一脚把他踹开。
反而微微仰起头,把下巴搁在了那个男生的肩膀上。
林清寒闻着苏屿身上熟悉的洗衣液香气,在一片死寂的教室里。
慢慢地抬起手,拍了拍苏屿的后背。
“看见了。”
“放开我,你要勒死我了。”
虽然嘴上说着嫌弃的话,但那只拍在苏屿背上的手,却稳稳地,用力地按了一下。
那是一种无声的肯定。
苏屿松开手,退后半步,眼睛里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笑得连牙齿都晃眼:
“我不管,今晚我请客!吃火锅!全员大餐!”
“你爸那边……”
“我爸发微信了,说‘算你小子走运,好好跟着人家学’。”
“他没话说了!”
苏屿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突然,他凑近林清寒,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林清寒,谢谢你。”
他靠得太近了,近得林清寒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林清寒垂下眼眸,掩饰性地拿起桌上的书,声音有些发紧:
“我说过,物理考不到及格线我负责。”
“既然你考到了,那是你自己的本事。”
“是是是,都是林大学神教得好。”
苏屿现在满脑子都是喜悦,大有“只要你开心怎么都行”的架势。
他转身跟三班的同学挥手:
“今晚校门口火锅店,大家有空都来啊!”
三班同学面面相觑,然后爆发出一阵起哄声。
等人走了,林清寒才低下头,假装继续看书,但他发现,自己连书拿倒了都不知道。
他捏了捏眉心,耳朵烫得厉害。
这牛皮糖,真是越来越不拿自己当外人了。
晚上的火锅局,热闹得像过年。
不仅有六班的同学,还有篮球队的几个兄弟,坐了满满一大桌。
苏屿作为买单的东道主,兴奋地穿梭在桌间,端着饮料跟人碰杯。
林清寒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酸梅汤,他不太习惯这种喧闹的场合。
“林清寒,你怎么不吃啊?这毛肚很新鲜的!”
苏屿端着碟子挤到他旁边坐下,十分自然地把他烫好的肉夹到林清寒的碗里。
“太吵了。”
林清寒皱着眉,但还是拿起筷子吃了一块。
“就这一次嘛!开心!”
苏屿自己也夹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油光。
根本没顾上旁边还有那么多同学,只顾着给林清寒的碗里添菜。
“你自己吃,别管我。”
林清寒看着他这副毫无防备,傻乐呵的样子,忍不住提醒道。
苏屿凑近他,神秘兮兮地递过来一个小纸盒:
“喏,给你的。”
林清寒打开一看,里面是四个精致的马卡龙。
“火锅店旁边买的。”
“我知道你不喜欢太油腻的,这个甜度低。”
苏屿挠了挠头。
“就当你教我的补习费了。”
“虽然现在还没什么钱,等我以后……以后赚大钱了,给你买更好的。”
林清寒看着盒子里的马卡龙,又看看苏屿那张写满期待的脸。
在这个喧闹嘈杂的火锅店里,在沸腾的烟火气中。
林清寒忽然觉得,原本那种难以忍受的吵闹,好像也变得可以接受了。
“苏屿。”
林清寒拿起一个马卡龙,轻轻咬了一口。
“啊?”
“恭喜你。”
“还有……”
林清寒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你很棒。”
苏屿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比刚才喝了酒还红。
他赶紧转过头,猛地灌了一大口饮料,心跳的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震耳欲聋。
完了,完了完了。
苏屿在心里哀嚎,他觉得自己大概是中了一种叫“林清寒”的毒。
而且已经病入膏肓,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