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安然,流年不惊。
陈念安已然步入中年,褪去了少年的莽撞、青年的奔波,心性温润沉稳,唯独对小黄的心意,数十年如一日,分毫未减。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每日雷打不动,亲手为小黄熬制一锅特殊的汤药——锁灵固形药。
这是狗界前辈们代代毕生钻研、传承下来的方子,不为疗伤,不为增功,只为一件事:锁住灵韵,稳固人形。
不让小黄因岁月流逝、灵力溃散,被迫褪为人身原型、重归犬形。
世人只知狗界人犬可相恋、可相守、可生子,岁岁圆满,却不知上古早有遗憾。
早在上古年间,便有人类修士与灵犬真心相爱、跨界结缘的先例。
他们也曾恩爱相守,也曾孕育子嗣,可终究逃不过天道缺憾——灵犬的寿命本身相对人类而言就短,年岁苍老之际,灵力会自行溃散,再也维系不住人形,最终褪去人身、回归本相,以犬身终老、寂然离世。
多少深情眷侣,年少恩爱、半生相守,临老却要面对爱人变回原型、不识旧情、悄然辞世的结局。
一别半生,终成遗憾。
所以历代狗界先辈看尽悲欢离合,耗费无数岁月、穷尽药理秘术,终于研发出这套收灵固形之法、炼出锁灵汤药。才堪堪将灵犬的灵力收敛,寿命提升到人类的水平
专门用来稳固灵犬人形,锁住一身灵力,彻底杜绝“年老化原型、恩爱终离散”的千古遗憾。
念安守着药炉,看着袅袅药烟,岁岁年年,心中通透,也万般感念。
他终于彻底读懂了老掌门当年的心思。
当年老掌门执意撮合他与小黄,笃定让一人一犬结为夫妻、相守一生,从不是一时成全,更不是一时偏爱。
身为小黄的父亲,身为执掌狗界千秋道统的老掌门,他比谁都清楚人犬相恋的宿命缺憾,比谁都疼惜女儿的结局。
所以他提前布局,留下方子、传下秘术,看好念安心性纯良、坚韧重情,赌上女儿一生幸福,为她选定了最稳妥、最圆满的归宿。
是啊天下哪有父亲,会在没有十足把握、没有万全之策的情况下,轻易托付自己女儿的终身?
老掌门早已算尽前路、补全天道缺憾,
留给女儿一世人形、一世安稳、一世相守。
也留给念安一生深情、一生圆满、无憾余生。
药香岁岁萦绕庭院,中年念安眉眼温柔,静静看着院中与孙辈嬉闹的小黄。
从前他笨拙落魄,被世界嫌弃,是大黄收留他、栽培他、成全他;
如今他半生安稳,儿孙满堂,盛世绵长,终于护住了自己的一生挚爱。
山河不老,药香如故。
前人铺尽前路,后人得享圆满。
这世间最好的父爱,最深的师徒恩,最真的夫妻情,
尽数藏在这岁岁熬煮的药香里,岁岁绵长,生生圆满。
半生回首,岁岁安然
岁月无声,转瞬匆匆。
念安已然年近知天命。
半生风霜落肩头,曾经爱追爱闹、骑着摩托追儿子的青年,早已褪去所有锐气与莽撞,眉眼温和,鬓染微霜。
他坐在庭院的老藤椅上,晒着暖融融的落日晚风,静静望着不远处的光景。
二十出头的承曜早已成家立业,娶妻生子,眉眼稳重,处事利落。不过二十四五的年纪,便稳稳接过衣钵,执掌整片狗界秩序,坐镇一方,成为一众灵犬信服的新任掌门。
少年成名,沉稳担当,比当年的自己不知优秀多少倍。
念安看着儿孙绕膝、门庭兴盛的模样,眼底翻涌着满心的欣慰与滚烫的欢喜。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遥远的从前,回望自己潦草又笨拙的一生。
他幼时愚钝,读书不行,资质平平,是人群里最不起眼的普通人。童年寡淡,年少迷茫,二十出头的年纪,别人奔赴前程、立业谋生,唯有他浑浑噩噩,没有正经工作,整日窝在家里通宵打游戏,虚度光阴,看不到半点未来。
那时候的他,平庸、怯懦、笨拙,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立足一方,更没想过自己能成为一派掌门,桃李满园,儿孙满堂。
幸而漫漫人生路,从来不是孤身独行。
年少拜师,初入师门,他天资愚钝,学什么都慢半拍,招式学不会、心法记不住,屡屡出错,屡屡拖后腿。
那时师门众犬皆聪慧机敏,唯有他格格不入,屡屡被调侃、被嘲笑。人人都觉得他难成大器,无人看好他的前路。
唯有老掌门不离不弃,悉心教导,包容他所有的笨拙与迟钝。
唯有小黄始终守在他身侧,岁岁相伴,陪他熬过所有低谷与难堪,护他周全,助他成长,一步一步,拖着懵懂愚笨的他,从一无所知,走到立身立世。
往事历历翻涌心头。
从师门学徒、受尽冷眼,到潜心修行、慢慢成长;从青涩少年、一无所有,到执掌门派、定下终身;从广收门徒、建立秩序,到搭建整片狗界的基建山河,岁岁耕耘,步步生根。
念安缓缓抬手,抚过手边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里是早已落幕的老一辈长老,是陪他走过风雨的旧友,模样鲜活,恍如昨日。
他想起当年那只被他扎疼、日日追着他报仇的二哈。岁月磨平了它所有的戾气,年迈之后性子沉稳温顺许多,只是骨子里的憨傻天性改不掉,偶尔依旧犯二胡闹,成了整个师门最讨喜的开心果,岁岁热闹,调剂岁月。
念安还记得有一年大雪纷飞的冬日,他唤来雪橇三傻三兄弟,陪着小黄、承曜一家人,在茫茫雪原上拉雪橇嬉闹。轮到他坐上雪橇,那哈士奇忽然生出促狭心思,猛地一个急转,猝不及防将他连人带雪橇甩进了路边的雪沟。寒雪扑了满身,念安又好气又好笑,从雪堆里爬出来,追着这只捣蛋的哈士奇在漫天白雪里奔跑。
一番追逐,到底还是念安先捉住了它。他捧起厚厚的积雪,一点一点,把这只闯祸的哈士奇半埋进雪窝,只留一颗脑袋在外头。
二哈这下栽在了念安手里,耳朵耷拉着,趴在雪地里,一脸生无可恋,连尾巴都懒得晃一下,惹得一旁的小黄和承曜看得笑出声来。
他想起曾经桀骜叛逆、屡屡闯祸的边牧,早已知错悔改,沉稳靠谱,常年替师门打理羊群、规整琐事,勤恳踏实,任劳任怨,成了师门最得力的帮手。
他还调侃那只边牧因为收了徒弟,日后自己闲了下来,调侃边牧,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边牧耳朵尖动了一下,没睁眼,尾巴尖懒懒晃了两下。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睁开一只眼,斜斜看了念安一眼,鼻腔里哼出一声气。
"你当年不也是?"
念安愣了一下。
边牧把下巴重新搁回爪子上,眼睛又闭上了,声音闷在毛里:"大黄把位子给你,你坐稳了,他倒清闲了。现在轮到我,有什么不对?"
念安没说话。
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青草和羊群的气味。远处徒弟们吆喝着赶羊拐弯,动作标准得像模子里刻出来的——全是边牧教的。
念安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行。"他笑了,"那你好好歇着。"
边牧没再应声。尾巴尖又晃了一下,像是"知道了,走吧"。
念安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听见身后闷闷一句:
"明天要是羊跑了我不管。"
"知道。"念安头也没回,"你什么时候管过。"
身后安静了一瞬,然后念安听见一声极轻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哼——像是笑,又像是懒得反驳。
回望眼前的一切——井然有序的狗界基建、安稳和睦的族群秩序、尊师重道的门下门徒、和睦兴盛的家宅烟火、成才立业的爱子、绕膝嬉闹的儿孙。
这半生所有圆满、所有安稳、所有山河与烟火,从头到尾,皆离不开小黄数十年如一日的陪伴、包容与成全。
而最让他心口发酸、眼眶滚烫的,是陪他走过两世岁月的小白。
从懵懂童年,到迷茫少年,再到而立、知天命之年。
小白陪他走过落魄、走过清贫、走过难堪、走过风雨,见证他所有的笨拙、所有的成长、所有的荣光。
它陪他从一无所有,走到儿孙满堂、盛世安稳。
岁岁朝夕,全程相伴,从未离开。
旧犬已逝,岁月留痕。
晚风拂过庭院,落叶轻轻飘落,念安望着空旷的庭院,想起小白温热的皮毛、温顺的呜咽,想起无数个朝夕相伴的日夜。
半生回首,万般皆幸,万般皆暖,唯独念及旧犬,万般不舍。
年近半百的中年人,终于抵不过心底翻涌的温柔与怅然,鼻尖一酸,眼底湿热,无声潸然泪下。
一生愚钝,一生平凡。
幸而,一生被爱,一生有伴。
旧人虽去,风骨长存,儿孙承志,岁岁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