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云海,亿万年不染尘嚣。
这里是三界最静谧的仙域,无仙门纷争,无妖魔戾气,朝饮流霞,暮枕星河,唯有一株先天灵禾,生于无根仙石之上,岁岁枯荣,岁岁孤寂。
阮清禾是天地孕育的第一株灵禾仙胎,自混沌初开便扎根于此。
她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千万载岁月,清风是友,流云是伴,无人与她言语,无人知她孤寂。
她生来纯粹,心性澄澈,不懂爱恨,不知悲欢,只知静静吸纳日月精华,缓慢修行,以为这一生,便会这般平淡荒芜,直至天道归寂。
直到那场震碎三界的上古仙魔大战落幕。
战火燎原万里,血染九霄云阶,无数仙神陨落,妖魔横肆四方。
彼时尚未登临至尊之位的张桂源,是仙门千年难遇的绝世奇才,年少风华,傲骨嶙峋,一袭素白仙袍仗剑护三界,以一己之力镇压万千魔众,硬生生稳住濒临崩塌的仙门基业。
可仙战惨烈,殊死搏杀之下,他终究难逃重创。
为封印出逃的上古魔主残魂,张桂源倾尽九成仙元,仙骨寸寸开裂,经脉逆行崩碎,周身仙泽溃散殆尽。
他一身白衣染透猩红,剑气枯竭,神力衰败,最终撑不住身形,从九天战场坠落,一路飘摇,落在了无人问津的苍梧云海。
轰然落地的刹那,坚硬的仙石被他身躯砸出裂痕,漫天流霞被血色浸染。
他闭着眼,长睫覆下,面无血色,气息微弱得近乎断绝。
曾经清冷锐利的眼眸彻底阖上,一身睥睨众生的傲骨,在极致的重伤之下,碎得彻底。
扎根仙石的灵禾,第一次感知到外人的气息。
温热的血,破碎的仙力,濒死的寂灭之意,层层叠叠笼罩了整片云海。
阮清禾懵懂感知着他的痛苦。
她是先天灵禾,天生拥有渡厄疗伤、净化世间浊气的本命天赋,千万年来从未对任何人动用过半分力量。
可看着眼前这具濒临消亡的仙躯,看着他满身伤痕、风骨犹存的模样,她那颗无悲无喜的仙心,第一次泛起细微的酸涩。
她不懂何为恻隐,只知,不能让他死。
于是,千万载苦修积攒的本命仙元,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嫩绿的禾叶轻轻摇曳,细碎纯净的灵光丝丝缕缕缠绕住张桂源的身躯,温润的灵力顺着他破碎的经脉一点点修补裂痕,抚平肆虐体内的魔戾,稳住他即将溃散的仙魂。
每一缕仙元的输出,都在损耗她的根基。
先天灵禾的本命修为,是她千万年的立身根本,耗损一分,她的仙韵便黯淡一分。
可她不知何为吝啬,不懂何为权衡,只是固执地、倾尽所有,渡他残生。
晶莹剔透的灵露从禾叶滚落,滴滴落入他的眉心、他的伤口,消解血色戾气,滋养破碎仙骨。
云海昼夜更迭,星河流转三番。
整整三日三夜,阮清禾寸寸耗损本源,将千万年修为大半渡出,自身灵韵萎靡不堪,原本莹润翠绿的禾身,竟隐隐透出苍白憔悴之色。
终于,濒临陨落的仙人,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清冷的眼眸,似万古不化的寒潭,似九霄终年不融的冰雪,澄澈、孤高、淡漠,容纳三界山河,却容不下半分儿女私情。
张桂源醒来的第一瞬,便察觉到体内趋于平稳的灵力,修复完好的经脉,以及周身萦绕的、极致纯净的灵禾仙韵。
他垂眸,看向脚边那株憔悴暗淡的灵禾。
瞬间便洞悉了所有。
是这株天生地养的灵物,以自身千年修为,救了重伤濒死的他。
他起身,素白仙袍上的血迹已然干涸,只是脸色依旧苍白。
仙尊心性素来无情无念,大道所求唯有苍生安定、天道公允,于他而言,万物生灵皆是天道刍狗,施救与被救,不过是寻常天道轮回,无需感念,无需挂怀。
他居高临下,目光淡淡扫过灵禾,无暖意,无动容,仅有一丝公允的审视。

“多谢。”
清冷两字,落于云海风间,轻得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可就是这两个字,彻底困住了阮清禾往后千万载的余生。
她在千万年孤寂荒芜里,第一次听见人声,第一次被人正视,第一次感受到不属于清风流云的温度。
灵禾轻晃,似是欢喜,似是依赖。
张桂源望着她纯粹无垢的灵体,心念微动。
此禾心性至纯,天赋至善,困于这荒芜云海太过可惜。
他指尖凝出一缕温润仙力,渡入灵禾本源,助她凝聚人形仙魂,劈开懵懂混沌。

“从今往后,你名阮清禾。”

“清光入怀,禾立云山,合你本心。”
仙诀落定,仙魂成型。
翠绿柔光炸裂云海,纤细窈窕的少女身形缓缓凝实。
浅绿仙裙衬得肌肤莹白如玉,眉眼干净澄澈,不染半点尘俗,眼眸亮亮的,盛满了初生的懵懂与温柔。
这是阮清禾的人形初见。
她睁眼的第一眼,世间万物皆为虚,唯独剩下那个白衣孤冷、身姿卓绝的张桂源。

“仙尊。”
她声音软糯轻柔,带着初化形的生涩,像风拂玉露,干净得让人心头一软。
张桂源看着她温顺懵懂的模样,心底依旧无波无澜,只淡淡叮嘱:

“化形之后,可自行游历三界,潜心修行。”
说完,他便转身欲走。
他身负三界重任,仙门百废待兴,没有多余的时间停留于一方云海,更不会为一株灵禾驻足。
阮清禾心头骤然一空,一股从未有过的慌张席卷全身。
千万年孤身一人,她早已习惯孤寂,可遇见他的这一刻,她突然再也忍受不住独处的荒芜。
她下意识抬手,纤细的指尖堪堪擦过他飘逸的衣摆,不敢触碰,不敢挽留,只小心翼翼地仰头,眼底盛满最纯粹的期许:

“仙尊,我能不能……跟着你?”
她不求名分,不求善待,只求岁岁能见他,日日伴他身侧。
张桂源脚步微顿,回眸看她。
少女立于漫天流霞之中,干净、温顺、卑微,将所有信任与依赖尽数捧出,像一张纯白无瑕的纸,满心满眼皆是他一人。
可仙心无情,道心需静。
他眸光淡漠,一字一句,清冷碾碎她所有期许:

“仙途孤寂,道心无牵,无需牵绊。你自有你的道,不必随我。”
话音落,不留半分余地。
白衣拂袖,破空而起,转瞬消失在万顷云海尽头。
风过苍梧,流霞零落。
偌大云巅,再度只剩阮清禾一人。
她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静静伫立,一望三日。
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心头刚生出的温热,被他的冷漠冻得发凉。
可她不怨、不恨、不恼。
她只悄悄告诉自己,仙尊是三界圣人,心怀天下,本就该无情无欲。
是她贪心,是她不配。
千万载孤寂,一朝逢光,哪怕这光从不为她而亮,她也甘之如饴。
从此,苍梧云海的灵禾,有了执念,有了牵挂,有了一场注定万劫不复的深情。
她的初心,她的温柔,她的千万载仙生,自这场云巅初遇开始,尽数赠予张桂源。
余生所有痴妄、所有苦痛、所有剜骨伤痕,皆源于此。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