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海晚上七点半,中山医院心脏外科的走廊里,静得只剩下监护仪“滴答、滴答”的声音。
张凌赫推开手术室的门,这次连着站了十个多小时,走出来的时候他本能地想用手心去撑一下墙,想到橡胶手套上沾着的血迹,半路改用手背在冰冷的墙壁上抵了一下,缓了缓发酸的腿。
深绿色的洗手衣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胸前还溅了一点暗红色的血迹。
他用修长的食指勾住外科手套的边缘,“啪嗒”一声丢进了旁边的医疗垃圾桶里。又用同一个食指勾住口罩一边的挂绳,剩下的挂在了耳朵上。
他单手撑着自己的后腰,慢慢走到洗手台前,挤了两泵洗手液,从指缝一直搓到指骨,最后把指甲盖放在水龙头下一直冲着。
冲水的时候,他侧了一下脸,从镜子里盯着自己左鼻梁上小痣。
“好像越来越大了……也不知道崽崽半年后回来,还能不能认出来。”

他弹了一下手指上的水珠,扯过一张无菌纸巾擦手,一边擦,一边对着镜子蹙眉,眉压眼下透出一种疲惫。
“去瑞典的时候,正好赶上疫情爆发,这3年都没回来。也不知道你有没有长高。”

他把擦手的无菌纸丢进垃圾桶,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手机,抽出一张消毒湿巾,把屏幕正反面擦了一遍,这才按亮屏幕,‘啪嗒’一声解开了面容锁。
微信界面停留在十几个小时前的聊天记录。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要睡了,哥哥晚安,你也睡吧。”
“晚什么安?我下面还有个手术,你先睡吧。”

下面跟着两条未读的新消息,都是表情包。
第一条是个新的:小女孩穿着裙子,撅着屁股,手指抠着屁股蛋的搞怪动图。
第二条是个小女孩在被子里蒙着头呼呼大睡的表情包。
张凌赫看着那个抠屁股的表情包,算算时间,她发这两条消息的时候,瑞典那边刚好是凌晨一两点。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晚上七点半,也就是说自己连轴转了十个小时,而瑞典是中午十二点半。
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直接弹了个微信语音通话过去。
听筒里响起了《编号89757》的电子音效:
“10秒内房间打扫完毕,三分钟楼下我开车等你……男朋友不乖我撵他出去……”
张凌赫靠在更衣室的墙边,听着电话里的彩铃声一遍遍响,直到最后无人接听,自动挂断。
他看着屏幕上“对方无应答”的提示,把日常用的手机按灭,从深绿色的洗手裤兜里摸出了另一部纯黑色的备用手机,拨了一个越洋电话过去。
瑞典,斯德哥尔摩的公寓里。
一只细长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床头胡乱扒拉了两下,在枕头底下摸到了发烫的手机。她眯着一只眼看了一眼屏幕。

“……什么+86?”
她划了接听把手机往脸上一贴,翻了个身,长卷发半挂在床边儿,发尾蹭着地板。

“喂,你好。”
她皱着眉把手机从脸上拿下来看了一眼,又贴回去,嘟囔了一句。

“不会是诈骗电话吧?从中国诈骗到瑞典来了,也是挺有能耐的。”
她正准备挂断,听筒里传来了有人走路的声音。

“喂,你好,请说。”
一个带着笑的男声从话筒里传出来,不紧不慢的,每个字都像踩在节拍上。
“崽崽,这都几点了,你不会还在睡觉吧?”

趴着的赫尔寂掀开被子,头从被子里露出来半颗。

“……哥?几点了啊?”
中山医院的更衣室,偶尔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的脚步声,张凌赫靠在墙边,把手机贴在耳边。
“你问的是我这里,还是你那里?”

听筒里传来女孩用手挠头发的声音。

“……你那边是晚上七点吧?你是刚下手术台吗?”
“我刚结束了一台十个小时的手术,你别告诉我,你现在还在赖床。”

听筒里传来赫尔寂打哈欠的黏糊声。

“哥,我都21岁了,又不是13岁的小孩。”
张凌赫从鼻腔里送出一口气,声音通过信号传过去,像是笑了,又不太像,快得让迷糊的赫尔寂根本抓不住。
“老提13岁,小心长不高喔。”

“十二点半起来吃早饭,别再让你那边的午饭拖到晚上。”

“你下午2~4都有课,如果你再迟到,你的教授会在你脑子里修一条盘山公路,到时候周杰伦的头文字D都救不了你。”

“吃完早饭把下午要带的东西都收拾好,别临出门又满屋子找,闹腾腾的不像话,下课了给我发个消息。”


“……知道了。”
张凌赫没挂电话,又用气音说了一遍。
“记得给我发消息。”

电话那头的赫尔寂似乎翻了个身,声音清晰了一点。

“等我下课,你那边都晚上十一点了吧?你就没别的事干了吗?”
张凌赫视线落在自己白大褂的衣角上,沾上了一点血渍。
“忙不忙,你的消息我总要知道的。”

“你四点下课之后,别在外面玩太久,七点之前必须回公寓。”


我什么时候磨蹭到七点了……
“你上学期最后一个月,有三次是七点以后才回去的。”

电话那头显然是被精准狙击到了痛处。
走廊那头传来小护士有些急促的脚步声,隔着一段距离喊了一声。

“张大夫!3床的引流量还是不对劲,家属急着找您呢!”
“知道了,我马上来。”

“好了,崽崽,起床。”

没等赫尔寂再出声,他就把手机塞回口袋,他一边快步往病房走,一边套上新的无菌手套,白大褂的下摆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波浪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