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安然,又是五载春秋。
新君宽厚无为,朝堂无大风浪,皇城彻底归于平静。瑾和在封地深耕多年,勤政爱民,封地五谷丰登、百姓安乐,成了朝野上下人人称颂的贤王;昭宁在驸马府夫妻和睦,岁岁归省,安稳顺遂度过岁岁年年。
深宫之中,再无要挟,再无权谋算计。
可沈知薇与鱼成安,依旧被困在四方宫墙与君臣名分里。
他们半生牵绊,半生隐忍,熬过了帝王猜忌、性命胁迫、骨肉分离,熬过了十余年不见天日的深宫枷锁。如今风雨尽散,儿女皆得圆满,唯独他们二人,依旧只能隔着宫院遥遥相望,清茶对坐,不敢逾矩半分。
长公主看在眼里,疼在心底。
数十年,她是唯一见证所有真相的人。见证他们梅窗情深、绝境相守,见证骨肉分离的苦楚、被迫制衡的煎熬,见证两人为了儿女平安,甘愿困于深宫、隐忍一生。
这日秋高气爽,白菊满园盛放,长公主悄悄入瑶光殿,屏退所有宫人,独留三人相对。
她看着沈知薇清浅沧桑的眉眼,又望向立在廊下、半生戎马满身风霜的鱼成安,轻声开口:“如今孩子们都安稳了,你们,也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沈知薇心头一颤,抬眼看向长公主。
“新君无心集权,性情仁厚,极好说话。”长公主语气笃定,早已筹谋许久,“我替你们铺一条退路——假死脱身,从此褪去深宫身份,弃掉君臣名分,远离京华纷争。”
鱼成安浑身一震,眼底沉寂多年的微光骤然亮起,那是他半生不敢奢求的自由。
长公主早已想好万全之计,步步周全,无半分破绽:“先安排沈妃积郁成疾、缠绵病榻,药石无医,悄然薨逝。我亲自操办丧事,宫中无人敢查我的手笔。待你安然离京,再过半年,便说鱼成安常年戍守宫禁、积劳成疾,猝于任上。”
一人先去,一人后辞,时序错开,毫无关联。
从此大靖史册,再无瑶光沈氏,再无禁军鱼公。
世间只会多两个隐于山野、相守余生的寻常人。
此事凶险至极,却是他们唯一、也是最后一条生路。
沈知薇沉默良久,转头看向鱼成安。四目相对,数十年的心酸、牵挂、隐忍尽数相融。
半生为儿女、为大局、为活命步步退让,如今,他们终于可以选择自己的余生。
两人轻轻颔首,一语定终身。
三日后,瑶光殿传出消息——沈妃常年忧思郁结,久病不愈,夜半薨逝。
新君感念先帝旧恩,又念沈知薇抚育昭宁、温顺恭谨,下旨厚葬,封太妃礼遇隆重。长公主全程主持丧仪,亲自核对棺木、送别下葬,所有宫人内侍层层管控,封口禁言。
下葬那日,秋雨淅沥,满城素白。
无人知晓,棺木之中皆是衣物器物。真正的沈知薇,早已换上布衣,借着送葬队伍的掩护,从皇家陵寝的密道悄然离京。
长公主早早安排好了车马侍从,送她远离京城,去往瑾和的封地,隐姓埋名,静待重逢。
宫中人人悲叹惋惜,唯有鱼成安立于宫墙之上,遥遥望着陵寝方向,眼底无泪,只有无尽的温柔与期许。
他留在宫中,如常执掌禁军,值守巡宫,言行举止分毫未变。
他不敢流露半分异样,默默隐忍,熬过整整半年光阴。
半年后,冬雪初落。
寒冬苦寒,常年身披甲胄、戍守宫禁的鱼成安,忽染急症,夜半猝倒于禁军值房,再无气息。
消息传入朝堂,满朝震惊。
新君痛失肱股重臣,下诏追封厚赏,罢朝三日,全城哀悼。
所有人都记得这位一生忠君、舍身救驾、扶立明君的禁军统领,无人知晓,这又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别离。
长公主再度出手,妥善料理后事,遣散鱼府旧人,抹平所有痕迹。
大雪纷飞的深夜,无人看守的城郊义庄,鱼成安悄然起身,褪去身上染血的官服,换下朴素布衣。
半生权势、半生功名、半生枷锁,尽数随白雪消融。
他终于卸下君臣身份,卸下禁军兵权,卸下所有隐忍与不得已。
孤身一人,策马离京。
京城千里之外,温润富庶的安王封地。
江南冬暖,无京城凛冽寒风,庭院之中白菊开得正好。
沈知薇立在菊园之中,一身素衣,洗尽铅华,眉眼安然从容。
数年深宫浮沉,半生心惊胆战,此刻的她,终于不必再谨小慎微,不必再藏心事、守秘密。
马蹄声自远而近。
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踏雪而来,穿过满园菊香,稳稳停在她身前。
数十年遥遥相望,步步克制,字字隐忍。
今日,宫墙隔不住,礼法束不住,皇权锁不住。
鱼成安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染的菊瓣,眼底是沉淀了半生的温柔与缱绻。
“知薇,我来了。”
没有君臣礼数,没有深宫避讳。
是阔别半生、终得圆满的故人,是相守余生、再无别离的爱人。
沈知薇抬眼,眼眶微热,轻轻颔首:“我等你很久了。”
不远处,回廊之下,早已长成温润君子的瑾和静静立着,含笑望着二人。
他从小背负隐秘,半生愧疚忐忑,曾以为父母终身不得相守,此生只剩遗憾。
如今终于亲眼看见,熬过所有风雨枷锁,他们得以挣脱牢笼,平安相聚。
自此,
京城无瑶光,朝堂无鱼公。
深宫秘事,永埋黄土。
往后余生,山野菊园,晨光暮色,清茶闲花。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