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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不原谅

欢乐颂之心安之处

休战到期的第一天,22楼风平浪静。

曲筱绡没有宣战。不是不想,是没空。她的战争在别处,而且已经打输了。

年关的MG全速运转,印的不是钱,是表格。安心把最后一版部门预算发出去,晚上八点四十。她从抽屉里摸出早上买的饭团,已经冷透了。

手机在这时候响,她妈。

"囡囡,吃饭了没有?"

"吃了。"安心咬了口冷饭团,面不改色,"两荤一素。"

"骗人。你那边安静得连冰箱的声音都没有。"安妈妈絮絮叨叨,"要按时吃饭的呀。人家小陆,礼拜三还来吃了碗荠菜馄饨,走的时候把灯泡都给我换成亮的了……"

安心咀嚼的动作停了半秒。

"妈,他去做什么?"

"吃馄饨呀,做什么。"安妈妈理直气壮,"人家付了钱的。"

第二天早高峰,安心在MG地库电梯里堵到了陆励成。

"陆总。"她站定,"安记的账,你走错门了。欠债的是我。"

陆励成按了楼层,神色如常:"我去吃饭,付钱,天经地义。你妈没把账记你头上。"

"她敢。"

"她确实不敢。"陆励成看着电梯数字往上跳,"她记在我头上了。所以现在,你也欠我的。"

"……"

他转过头:"安心,你们家的账本是不是祖传的?谁进门都得记两笔。"

电梯门开,安心让他先出去,自己消化了三秒钟。

完了。这个人正在从她最柔软的地方攻城略地,用的还是她妈的馄饨。

同一天的下午,安迪坐在一场冠名里有"高端"二字的行业研讨会里。请柬是老谭转来的,这会不请记者,不录音,不记录,雁过不留声,可以畅所欲言。安迪喜欢这三个"不",更喜欢它一分不差地开场。

她在一串头衔后面,听见了三个字。

魏国强。

人生无处不相逢。她的奇点也姓魏,她还专门确认过两人没有关系。此国强未必是彼国强。她只希望彼国强像那袋被她扔进老谭家水池的文件一样,老鳖沉底,永不再出现。

可上台的这个人,高大魁梧,理论功底强悍。那个抛妻弃子的人,能有这样的功底吗。

又一想,无毒不丈夫。

晚餐,她特意跟同行坐在一起聊做市,眼睛却不受控地在场上搜索。魏国强很快察觉,看了过来。两道目光撞在一起,都咄咄逼人。

安迪没来由地愤怒。她喝干面前的水,走过去,当着众人俯身,声音严肃又轻:

"抱歉,魏先生,问一个小问题。三十年前,您在黛山县插队落户吗?"

魏国强一愣:"怎么问起这么久远的事?"

"那么您认识一位姓何的女子?"

他故作镇定,眼神却复杂得藏不住:"你怎么问起这个?"

"知道了。"安迪转身回座。

此后她再没看魏国强一眼。在心里,此人的名字已经被替换成了畜生。

停车场,魏国强匆匆追来,气喘吁吁,在两米外站定:"请问怎么称呼。"

安迪斜睨他很久:"不想认识你。"说完她才想起更体面的四个字是"不敢高攀",但她没有改口,钻进车里,不顾而去。黑色车尾消失在夜色里,留魏国强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樊胜美刚走出公司大门,家里的电话就追来了。她妈哭哭啼啼:苦主又拿着账单上门,再要一千。

"我身边同学朋友这几年都被我借钱借怕了,见我就躲。你说一千就一千,借钱容易吗?"

"可这家里只有你还能借到钱了啊。阿美,就这一次。你哥这回牢都坐了,总能长记性了。"

"他什么时候长过记性?打断他的腿都不会。"

"阿美,明天,还得一千。你今晚辛苦,多借点……他们会敲家里的窗户,说拿不出钱就让我们过不下去。谁让你哥犯浑,我们没办法,只有指望你,要不然怎么叫一家人呢。"

樊胜美烦躁地挂断,等人都快上完了才想起自己也要上车,于是没了座位。她跟着车子摇摇晃晃,除了烦躁还是烦躁。看样子哥哥放出来之前,这事没个完。她只是个打工的,这么天天逼钱,是想把她逼去做三陪吗。

手机又响,居然是王柏川。她想不接,犹豫几秒,还是接了。

"你……我这几天正好在老家,听说了你哥的事。"

"嗯。他哪天不闯祸反倒不正常。没事我挂了,我在车上,站不稳。"

"对方据说在医院有亲戚,住院开药什么的,挺方便。"

"啊……"樊胜美差点把"怎么办"说出口,好歹训练有素,生生把三个字卡在齿缝里,"谢谢你告知。我会处理。"

挂了电话,她恨不得砸窗跳出去呼吸。

账单有水分。王柏川不会无的放矢。可是怎么谈?低声下气软磨硬泡,谈到对方消了毒气、愿意体面收场为止。她爸妈要是有用早就谈了,她哥弄不好又是第二场打架。唯有她。这种事只能家里嫡亲出面,放下态度许下承诺,对方才可能接受。可她除了周末,哪有时间。

正愁眉不展,曲连杰的电话进来了。

"小樊,前天被你灌醉的大伙儿相约今晚聚餐,一齐瞻仰樊女侠风采。今晚有约吗?"

"这个……上回任性,幸好曲总不见怪,今天怎么还好意思吓唬人。"

"出来吧,今天说好不乱喝。天冷了,一起吃个火锅。我该去什么地方接你?我们今晚去九鼎。"

九鼎。顶级饭店。樊胜美眼前终于透进一丝青天。

"地铁路过,我自己过去就行。曲总,你还欠我一次高尔夫哦。"

"哈哈,一定,一句话。"

樊胜美归心似箭。她得回家换衣服重新化妆,早上灰头土脸出的门,那可不是去九鼎的模样。

曲筱绡这一天过得像打仗。招标方关键人物的老婆来海市出差,她开着爸爸的车子亲自管接管送兼三陪。从小知道陪客户是力气活,真上手才知道是绝对苦差。幸好有利润在前方招手,曲筱绡爱钱,干劲十足。

傍晚,关键人物的老婆乏了,回宾馆睡觉。曲筱绡百般哀求请吃晚饭未遂,只好自由。恰好赵医生的短信姗姗来迟:"两台大手术,很累。下班直接回家。下次再约。"

曲筱绡回了个"好吧",方向盘一转,杀奔医院。她早知道他回的肯定是这句话。今天开的爸爸的车,赵医生没见过,方便守株待兔。

下班时间,她瞅见赵医生和一位男同事出来,驱车滑过去,降下车窗:"嘿。累傻的人,我送你回家。"

赵医生一愣,跟同事道别上了车:"你怎么会过来?"

"陪客户逛街看到一只摩卡壶,插电的,可以放办公室用,我买来送你。在后座。"

赵医生看看后座,慢腾腾地说:"心意领了。前面找个地方把我放下吧,我转回医院取自己的车。"

"不放。放了就见不到你了。昨晚打牌是我不对,我宁愿你戳着我鼻梁骂我无知浅薄无赖,也不放你下车。"

赵医生自打初中起身边就不缺含情脉脉的女孩,可这样式儿的头一回见。他哭笑不得:"你打算把我载哪儿去?我可不可以开窗喊救命?"

"载到饭店,陪我吃饭,然后去我家。车窗没锁,随便喊。"

"真悲剧,我刚得知,刑法只将拐卖妇女儿童入罪,拐卖成年男子不入罪。"赵医生顿了顿,"小曲,我昨晚开始觉得,我跟你在一起不好玩。对不起。你想怎么责罚我都可以,但我不愿继续没趣的事。"

曲筱绡准备了一整天的应对方案,真听到这句,才发现自己根本不像江湖儿女。鼻子一酸,哭了,一脚刹车,爬到后座捂脸。

身后喇叭轰鸣,赵医生只能爬到驾驶位,把车开出去,好容易泊进路边车位。

"小曲,我下车了。"

"慢着。我要知道你喜欢有趣的人是怎么样的。昨天一起打牌的安迪?"

"安迪很聪明,但不算有趣。魏兄是,可惜他是男的。有趣只可意会,一解说就全无概念了。当然,你可以说这是借口,确实很像借口。定义太不确切,以致我有时错认,耽误别人,对不起。"他说着拔下车钥匙,放到后座。

"手伸过来,让我咬一口,放你走。"

赵医生乖乖伸手:"手术后没好好洗手,可能还附着点儿脓液。"

曲筱绡抓着他的手,怎么也下不了口,只能泪汪汪地怒视。赵医生抽回手,摸摸她的头发:"别哭,别哭。"想了想,还是毅然下车。

她看着他拦车,消失,终于撒开了尖叫,一个人在爸爸的车里拳打脚踢。

偏偏,她喜欢这么直截了当拒绝她的赵医生。连拒绝的风格都喜欢。

同一时间的欢乐颂地库,安心加完班回来,刚出电梯,就听见不远处一辆大奔里传出闷响,像有人在跟座椅搏斗。

她认识这辆车。犹豫两秒,她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来。曲筱绡顶着两只核桃眼,妆花了大半,凶巴巴地问:"看什么看。"

"看你活着。"安心说,"挺好。"

曲筱绡的凶相挂不住了,别过脸去:"失恋而已,又不是没失过……"说到一半自己卡住。她还真的没失过,从来都是她甩别人。

安心没拆穿她,也没安慰她,从包里翻出一盒安记的卤鸭翅,塞进车窗:"分手套餐。辣到忘了他。"

"谁要他……"曲筱绡的狠话说到一半,鸭翅的香味钻上来,她的肚子很没出息地叫了一声。

安心摆摆手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牌局的计分费,赵医生的账恐怕结不了了。改记你账上。"

"安心!你有没有人性!"

"没有。"安心说,"我是做风控的。"

晚上九点,2203热闹得反常。

关雎尔被曲筱绡抓来下载王小波,"男生蛮喜欢看的,挺喜欢学他的",关雎尔一听就知道是哪个,顺手连他太太李银河的一起搜了。邱莹莹被"我家咖啡是你店里一百多倍价格"钓来,捧着一杯爪哇怀疑人生。安心是来还饭盒的,被塞进一个鸡腿,按在沙发上。

"赵医生说的,怀念大学到博士期间王小波式的生活,有趣的灵魂,有趣的社交。"曲筱绡趴在关雎尔旁边看屏幕,"小关,王小波的文章是不是很有趣?有没有那种很指导生活的?"

关雎尔斟酌用词:"我听同学说好,但我看不太下去。调子晦涩,年代也远。"

"不会,安迪跟魏大哥都在场。"曲筱绡眼珠子一转,"嘿嘿,小关脸红了。小邱,来看稀有物种。"

"小曲,你再胡说,我不帮你找王小波太太的文章了。"

那边邱莹莹喝了一口刚冲出来的咖啡,惊了:"这么好喝?!"然后发起呆来,半天,痛不欲生:平时真心诚意跟顾客说这个是最好的,以后得言不由衷了,她装不出来。

"这也是问题?"曲筱绡看看关雎尔,再看看邱莹莹,"你不会说这是最佳性价比的咖啡吗?什么钱买什么货,人家顾客不笨,你最笨。"

"一分价钱一分货我当然知道,可是顾客是因为信我才下单的……"

"那就把贵的喝明白,再回去卖你的性价比。"安心窝在沙发里啃鸡腿,头也不抬,"舌头先上岸,饭碗就淹不死。"

三个人同时看她。

"看我干什么,鸡腿凉了。"

曲筱绡忽然笑起来。她今天失恋,糟心得想拆房子,可这会儿看着一屋子人,一个帮她下载情敌的圣经,一个为卖咖啡操着圣人的心,还有一个毒舌到家的蹭饭专业户。她第一次发现,22楼原来是有可爱人种的。

安迪跟着一辆出租车,才全须全尾回到欢乐颂。

落了单,烦躁才后知后觉涌上来。她意识到今晚犯了大错:魏国强没理由猜不到她是谁,只缺最后一步确认;他看见了她的车牌,下点工夫就能找上门。她不想再见他。她在冷风劲吹的中庭来回踱步,一瓶矿泉水见了底。

"安迪姐。"

安心拎着电脑包站在中庭入口,看了一会儿,走过来把还温着的一杯陈皮水塞给她:"穿这么少踱步,跟老天爷赌气,你赢不了。"

"加班,刚回。"安心没问她为什么踱步,也没问发生了什么,只陪她站了一会儿,说,"我妈说过,心里着火的时候,先喝点热的。火不解决问题,热水也不解决,但热水便宜。"

安迪捧着那杯陈皮水,忽然笑了一下。没多久奇点从夜色里匆匆赶来,安心冲他点点头,先上楼了。

2201里,奇点听完安迪严谨白描式的叙述,先给结论:"这不是矫情。血缘很微妙,遇到这种事,怎么发泄都不为过。"他开酒,让她拿纸笔,列数那个人的罪过。

安迪不拿纸笔,搬来笔记本。她敲下一行字:因魏国强逃离,妈妈发疯惨死,外公失踪,外婆不知下落,我……弟弟。敲完她疑惑,早已过去早已明白的事,她激动什么。奇点说,不要问我,问你自己。

她被这句话激得火大,一口喝干杯子里的酒,把电脑推开:"不写了,写出来仿佛不再是自己的事。"可等她对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心沉沉地跳了几跳,反倒慢慢沉静下来。她伸出手指,在下面打出两个字:不原谅。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说,"没什么可怕的。"这时奇点的手机响了,王柏川。

王柏川的电话是拐着弯找安迪的。他说他很为樊胜美家里的事担心,可樊胜美的态度像只想做鸵鸟,她周围性格成熟的朋友唯有安迪,能不能帮他看一看,她到底是已有方案,还是硬扛。

安迪听完只说:"给我点别的事做也好,让我分心。"

而2204里,安心洗漱完,收到她妈的微信。

"囡囡,小陆今天把店里的灯泡全换成亮的了,还修了排风扇。你说他是不是想追你?"

安心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回:"妈,他想追的是你家馄饨。"

"馄饨有什么好追的,天天有。"她妈秒回,"人不是天天来的呀。"

安心按灭手机,关灯。黑暗里她盯着天花板,发现自己竟然在笑。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完了,账本上又要多一笔了。3

段评

作者大大写得真好,内容超好看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