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朱天峰是被冻醒的。
那种冷不是城里出租屋空调开太低、裹紧被子就能扛过去的冷——那是他妈的一层薄薄的秋被盖着两个大老爷们儿,后半夜暖和气儿跑光了,被子潮得能拧出水来,贴在身上跟凉粉皮似的,翻个身就哗啦一下,冷风顺着脊梁沟儿往下灌。可现在这冷不一样。这是土腥味混着牲口粪尿味往鼻子里钻的冷,是后脊梁贴着硬邦邦泥地、硌得骨头疼的冷,是寒气从地底下往上渗、穿过破褥子似的薄羽绒服、顺着骨头缝往外冒的冷。朱天峰迷迷糊糊中觉得自己大概是踢了被子,胳膊肘撑着往床头柜方向摸——他睡觉习惯把手机放右手边床头柜上,伸手够一下就行——结果指尖没戳到冷冰冰的手机壳,戳进了一丛干枯的草根里,草茎折断的脆响在耳朵边上格外清晰,噼里啪啦的,跟掰干柴火似的。
他猛地睁眼。
灰蒙蒙的天光从头顶一个破了大洞的茅草棚顶漏下来,一束一束的,斜着打在他脸上,空气里的浮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跟谁拿手电筒往黑屋里照出来的效果一模一样。那光冰凉的,照在脸上像有人拿冷水泼了他一脸。他眨了两下眼,视线慢慢对焦,看见的是烂了一半的茅草顶、发黑的椽子头、还有几根横七竖八搭在上面的破竹竿,风一吹,整片棚顶就窸窸窣窣往下掉草渣子。
“操。”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字,嗓子眼儿干得发疼,像咽了一把沙子。
旁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侯玉冰翻了个身,脸埋在一堆发霉的稻草里,那稻草也不知道堆了多久,颜色都沤成黑褐色了,一翻腾就冒出一股子潮气和霉味儿。他身上那件橙色冲锋衣的拉链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扎耳朵。他嘟囔了一句“几点了别吵”,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着半口水,然后也僵住了——手在身子底下摸了摸,没摸到枕头,摸到了一手碎草屑和黏糊糊的烂泥。他缓缓抬起头,一双还带着睡意的大眼睛对上朱天峰同样懵逼的眼神,两个人就这么躺在半塌的土墙根底下,大眼瞪小眼,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慢慢散开,一团一团的,跟俩刚出锅的包子冒热气似的。
朱天峰先坐起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短款羽绒服,昨天新买的,花了他一千二,这会儿羽绒服下摆沾满了黄泥,袖口上挂着一根鸡毛——鸡毛还是湿的,黏在袖口的魔术贴上,带着一股子鸡粪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连帽卫衣里面是一件灰色圆领T恤,牛仔裤膝盖上破了个洞,本来是为了潮、为了搭配他那双白色运动鞋,现在洞里头糊了一层干了的泥巴,白鞋也变成灰的了,鞋带孔里塞着草籽。他又环顾四周——这地方像是个被废弃的牲口棚,土墙塌了一面,剩下三面歪歪斜斜地撑着,墙面上的泥皮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里头掺着麦秸的土坯。屋顶茅草烂了大半,几根黑乎乎的椽子头伸在外头,上面挂着蜘蛛网和干了的藤蔓。地上到处都是干结成块的牲口粪便,圆饼状的、碎渣状的,混在踩得稀烂的草料里,干了之后硬得跟石头似的。墙角放着一个破陶盆,盆底裂了条缝,里头积了半盆浑水,水面上漂着草沫子和死虫子。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谁往铁桶里扔了个炮仗,咣的一声,带着回音,紧接着又是一串,稀稀拉拉的,噼里啪啦,中间夹着几声狗叫。空气里有股硝烟味,淡淡的,像过年放完炮仗之后留下的那种硫磺味儿,但绝对错不了——朱天峰鼻子抽了两下,确认是火药味,不是别的。
“玉冰,”他嗓子发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咱俩昨晚……是不是喝断片了?”
侯玉冰也坐起来了。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蜷在破棉袄似的羽绒服里,那件橙色冲锋衣本来挺括括的,这会儿皱得跟揉过的报纸似的,后背还蹭了一大块黑泥。他头发上沾着草屑,短的几根戳在头顶跟天线似的,长的几缕贴在额头上,脸上还有泥印子——一道斜着从颧骨拉到下巴,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把他那张本来就长得有点愣的脸衬得更傻了。他愣愣地看了朱天峰三秒钟,眼皮眨巴了两下,然后猛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掐得特别狠,手指头拧着肉转了小半圈——疼得嗷一嗓子蹦起来,脑袋差点顶到棚顶那根烂椽子:“不是梦!我操,真不是梦!昨晚那道光——”
“那道光把咱俩卷进来了。”朱天峰接过话头,脑子里像有人拿棍子搅了一通。昨晚他俩在城中村烧烤摊撸串,就在老赵那家“兄弟烧烤”,塑料棚子底下,点了一百多块钱的串,羊肉、板筋、鸡翅、韭菜、大蒜,还有两扎冰啤酒。喝到凌晨一点多,侯玉冰走路都画龙了,搂着他脖子唱《海阔天空》,唱得旁边卖炒粉的直翻白眼。走在回家路上——那条城中村的小巷子,路灯坏了一半,地上油腻腻的——突然天上一道绿莹莹的光柱劈下来,老粗老粗的,把整条巷子照得跟阿凡达的片场似的,罩住他俩,然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响,胃里头翻江倒海,再睁眼就躺这儿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羽绒服口袋里手机还在,掏出来按了两下,屏幕亮了,显示早上五点四十三分,左上角信号栏是个叉,无服务。电量还剩百分之六十七。他又塞回去了。侯玉冰更惨,他穿的是件亮橙色冲锋衣,昨天刚洗的,领口的白色毛领子蓬松松的,这会儿跟个移动路标似的,在灰蒙蒙的破村子里扎眼得要命。
“先别慌,”朱天峰搓了搓手,指尖冻得发麻,指关节都僵了,搓了半天才有点热乎气,“咱得搞清楚这是哪儿。”
话音没落,他眼前突然“嗡”地一下——那声音不大,像蚊子从耳朵边飞过去——一块半透明的淡蓝色面板凭空浮了出来,边缘泛着微微的光,幽幽的蓝,跟手机屏幕贴在眼前似的,但不管他怎么眨眼,那面板就在视野正中央,不偏不倚。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拖住了,对上了面板正中央跳动的数字:
【检测到宿主:朱天峰】
【积分系统已激活】
【当前积分余额:1】
【积分获取速度:1积分/秒】
【说明:每过一个月,每秒获取积分+1,无上限】
【兑换商城:已解锁】
朱天峰愣住了,下意识伸手去摸那块面板,手指头伸出去,指尖却直接穿了过去,面板跟着他的视线微微晃动,像贴在眼球上似的。他往左看,面板就往左飘;往右看,面板就往右滑;他抬头看天,面板就跟到天上,跟个甩不掉的智能眼镜似的。
“玉冰!你眼前有没有——”他扭头去看兄弟。
侯玉冰正张着嘴,手指头悬在半空,对着空气戳来戳去,跟个摸瞎子的似的:“有有有!蓝的!上面写着……我操,积分?一秒一个?”
【宿主侯玉冰,积分系统已激活,当前积分余额:1,获取速度:1积分/秒,兑换商城已解锁】
两个人的面板内容差不多,只是名字不一样。朱天峰盯着余额看了一会儿,那数字跟秒表似的往上蹦——1、2、3、4、5、6……每跳一下,他心里就踏实一分,跳得不快,但稳当,跟心跳似的。
“这玩意儿能换东西?”侯玉冰的声音有点发抖,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激动的。他试着用意识点了一下“兑换商城”——就跟脑子里想了一下“点”这个动作——面板哗啦一下展开了,密密麻麻的商品列表像超市货架一样排开,分门别类的,跟淘宝似的:
【食品类】
【白面馒头:1积分/个】
【瓶装矿泉水(500ml):2积分/瓶】
【压缩饼干:3积分/块】
【肉包子(鲜肉大葱馅):2积分/个】
【咸菜疙瘩:1积分/块】
【军用水壶(铝制):8积分/个】
【衣物类】
【棉大衣(旧):15积分/件】
【粗布短打套装:20积分/套】
【布鞋(千层底):5积分/双】
【绑腿布:2积分/副】
【斗笠:3积分/顶】
【工具武器类】
【匕首(铁质):18积分/把】
【柴刀:12积分/把】
【火柴:1积分/盒】
【打火石:3积分/套】
【纱布绷带:5积分/卷】
【云南白药(小瓶):10积分/瓶】
【手电筒(装电池):25积分/把】
【情报地图类】
【详细地图(区域):30积分/份】
【区域势力简报:20积分/份】
【人物背景调查(单人):50积分/份】
物价是按照他俩平时的消费认知定的——馒头一块钱一个,矿泉水两块,匕首十几二十块,跟现代物价差不多,只是单位从人民币换成了积分,看着就觉得占了便宜。
“一秒一个积分……”朱天峰嘴里念叨着,眼睛盯着余额从1跳到了四十几,心里头飞快算了一笔账,“一分钟六十个,一小时三千六……这他妈比抢银行还快。”
侯玉冰已经迫不及待了,搓着手,眼睛放光:“先换俩馒头!饿死了!昨晚那点串早消化干净了!”他意识一动,面板弹出确认框:
【确认兑换:白面馒头×2?】
【需花费积分:2】
【当前余额:47】
【确认后剩余积分:45】
“确认确认!”侯玉冰喊了一声,话音刚落,手里凭空一沉——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出现在他掌心里,暄腾腾的,表皮光滑得能反光,还带着股麦香味,跟刚出笼的似的。他嗷呜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嚼了两下眼睛就瞪圆了,含含糊糊地说:“热的!真是热的!软的!峰哥你快换!”
朱天峰没急着换吃的,他先换了一瓶矿泉水——2积分,剩45——拧开盖子灌了两口,冰凉的水顺着嗓子眼滑下去,冲得嗓子眼里那股子土腥味淡了不少,脑子也清醒了。他蹲在破墙根底下,视线扫过村子外围:远处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车辙印深一道浅一道的,路两边歪着几棵枯树,树枝上挂着破布条和烂草鞋,风一吹跟招魂幡似的晃荡。再远一点,有个村子轮廓,土坯房连成片,但看不见炊烟,也看不见人,鸡叫狗咬声都稀稀拉拉的,不像个正经有人住的村子。土路上有新鲜的车辙印,大车压出来的,中间还夹着马蹄印,旁边有几摊黑乎乎的东西,颜色发暗,边缘渗进土里了,像是干了的血迹。
“玉冰,你看那边。”他朝土路扬了扬下巴。
侯玉冰叼着馒头站起来,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在破棚子里差点顶到房梁,脑袋一歪躲过那根烂椽子,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把馒头咽下去:“车辙挺深,像是大车。还有那几摊……不会是血吧?”
“像是。”朱天峰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又听见了远处那闷响,这回更近了,还夹着金属碰撞的脆声和隐隐约约的吆喝声,有人扯着嗓子喊“快走快走”,听不太清,但那口气跟赶牲口似的。他脑子里闪过历史课本上的黑白照片——军阀混战,长枪大刀,溃兵过境,大车拉粮,老百姓扶老携幼地跑反。
“咱这衣服太扎眼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黑色羽绒服,又看了看侯玉冰的亮橙色冲锋衣,“得换。”
他打开商城,目光在粗布短打套装上停了两秒。二十积分一套,两套四十。他余额现在有一百多了——刚才说话这会儿功夫,积分又跳了不少。他点开详情:
【粗布短打套装(灰黑色):20积分/套】
【含上衣、裤子、布鞋、布袜】
【成色:半旧,无破损,洗晒干净】
【面料:家织粗棉布,厚实耐磨】
【确认兑换:粗布短打套装×2?】
【需花费积分:40】
【当前余额:168】
【确认后剩余积分:128】
“确认。”他低声说。面板一闪,两摞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衣服出现在脚边的干草堆上,灰扑扑的,打着几块颜色相近的补丁,针脚密实,洗得还算干净,拿起来抖开,一股子皂角味儿。他拿起一件往身上套,布料粗得扎手,跟砂纸蹭皮肤似的,但厚实,能挡风。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换衣服,把羽绒服和牛仔裤卷巴卷巴塞进破棚子角落的干草里,又拿烂草盖了两层,踩了两脚。
“这鞋——”侯玉冰蹬上那双黑布鞋,鞋底是千层底纳的,硬邦邦的,走了两步,在地上来回蹭了蹭,“比我那椰子舒服。椰子底儿太软,走路跟踩屎似的,这个得劲儿。”
“你拉倒吧。”朱天峰系好裤腰带,一根麻绳系了个活扣,把羽绒服口袋里的手机、钱包、钥匙都掏出来。手机按亮了没信号,时间早上五点四十七分,他把东西塞进新衣服内兜里——粗布短打没有内兜,他拿别针在里襟上别了个临时口袋。又花了1积分换了一盒火柴,火柴盒上印着个光屁股小孩放鞭炮,他抽出一根往磷面上划拉一下,呲啦一声火苗蹿起来,把破棚子门口那堆干草点着了——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橘黄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才觉得手脚回了点暖。
“峰哥,”侯玉冰凑过来,压低声音,呼出的白气喷在朱天峰耳朵边上,“你听见没?马蹄声。”
朱天峰侧耳听了听——哒哒哒,不密,但越来越清楚,马蹄铁磕在硬土路上,哒哒哒的,还夹着车轱辘碾过石头的嘎啦声,吱吱呀呀的,跟老木门轴似的。他探头从破墙缺口望出去,土路尽头扬起一溜黄尘,三匹马拉着两辆大车正往这边赶,马是枣红色的,瘦得肋巴骨都露出来了,车板上堆着麻袋,压得车轴嘎吱响。赶车的人穿灰军装,歪戴着帽子,帽檐压得低低的,腰里别着匣子炮,嘴里叼着烟卷。后面还跟着七八个扛枪的兵,歪歪斜斜地走着,枪口有的朝天有的戳地,枪托撞在胯骨上咣当咣当响,有人边走边解裤子往路边撒尿。
“别动。”朱天峰一把把侯玉冰拽回墙根底下,两个人缩在阴影里,连呼吸都放轻了。那群兵从离破棚子不到五十步的土路上过去,有个兵还往这边瞟了一眼,拿枪托杵了杵旁边的同伴,说了句什么,同伴笑了笑,没停,继续骂骂咧咧地往前走,骂的是“他妈的粮不够”“周扒皮又催”之类的话。等马蹄声远了,朱天峰才觉出来后背全是冷汗,粗布短打溻透了贴在脊梁上,风一吹凉飕飕的。
“妈的,跟电视里演的一样。”侯玉冰声音都变调了,嗓子发紧,手不自觉地去摸腰带。
“电视里可没这么臭。”朱天峰闻着那群兵留下的汗味、酒味、马粪味,还有一股子旱烟油的哈喇味,胃里一阵翻腾。他打开商城,找到匕首,一把十八积分,两把三十六。他犹豫了半秒,想到刚才那兵瞟过来的眼神,还是点了确认。
【确认兑换:匕首(铁质)×2?】
【需花费积分:36】
【当前余额:215】
【确认后剩余积分:179】
两把黑铁匕首落在手里,沉甸甸的,刀鞘是硬牛皮缝的,缝线粗粗拉拉,但结实。拔出刀刃寒光一闪,刃口开得挺利,刀尖是带弧度的,跟三棱刺似的。侯玉冰接过去一把,在袖子上蹭了蹭刀面,拿拇指试了试刀锋——朱天峰还没来得及喊“别割手”,他已经缩回手了,指尖一道白印子,没破皮,但吓得他咧了咧嘴:“嚯,挺快。咱这算不算持械了?”
“算防身。”朱天峰把匕首别在腰后,贴着腰带别进去的,刀柄朝右,抽起来顺手。又点开地图看了一眼——区域地图要三十积分,他咬咬牙换了。一张泛黄的毛边纸地图出现在手里,纸质粗拉拉,边缘毛糙,用墨线画着河流、官道、几个标注了名字的村镇。他们现在的位置标在“柳河屯”东边三里地,往南二十里有个“青石镇”,标注是“有团防驻守,逢五有集”,往北是“马家集”,标注“驻军一团,营长马德彪”。地图上还用朱笔画了几个叉,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往南走,”朱天峰把地图叠好塞进怀里,“青石镇有团防,至少是个正经地方。”
“万一是土匪呢?”侯玉冰一边把馒头往嘴里塞一边问,腮帮子鼓囊囊的,说话含混。
“土匪也讲规矩,咱这身行头说是逃难的,递两块馒头就能搭上话。”朱天峰说着又换了三块压缩饼干、一卷纱布、一小瓶云南白药——加起来二十积分,余额还剩一百五十多。他把东西分了一半给侯玉冰:“背着,以防万一。压缩饼干别一口气吃完了,那玩意儿顶饱,一块能扛半天。”
两个人把破棚子里的痕迹收拾了一下——干草踢散,火踩灭,羽绒服塞进墙角用烂草盖严实,又撒了泡尿做伪装,把骚味盖上去。临走前朱天峰又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积分余额:159】
【获取速度:1积分/秒】
【距离下次提速:29天23小时58分】
“一个月涨一点……”他算了一下,一个月后每秒两个积分,一天就是十七万多,“这要搁现代,我一个月成亿万富翁。”
“那得先活过今天。”侯玉冰把匕首往腰带里掖了掖,猫着腰先钻出了破棚子,出去之前还探头探脑地左右看了两眼,跟侦察兵似的。
外面天已经亮了大半,太阳从东边枯树林子后面拱出来,红不红黄不黄的,跟个咸鸭蛋黄似的挂在天边,光照在土路上,把车辙印照得亮晃晃的,一洼一洼的积水反着光。两个人沿着田埂往南走,脚底下是冻得硬邦邦的麦茬地,麦茬子支棱着,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跟踩碎骨头似的。路两边偶尔能看见倒伏的庄稼和烧了一半的草垛,草垛边上扔着几把豁了口的镰刀。远处村子里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安静下去,跟被谁掐住脖子似的。朱天峰一边走一边留意四周,脑子里没闲着——昨晚穿越,今早系统,军阀混战的平行世界,每秒进账的积分,二十八天后的提速。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地图和匕首,回头看了一眼侯玉冰。那家伙正一边走一边低头看自己的系统面板,嘴里念念有词,拿手指头在空气里划拉:“一个馒头一积分,一天三顿六个积分,一个月一百八……我操,按现在的进账,我吃一个扔一个都花不完。”
“你省省,”朱天峰踹了他一脚,踹在腚上,侯玉冰往前趔趄了两步,“积分能换东西,说明肯定有用得着的地方。万一哪天系统升级要花大钱呢?”
“行行行,听你的。”侯玉冰嘿嘿一乐,把面板关了,紧走两步跟上他。
两个人沿着土路走了约莫半个钟头,路上碰见几个挑担子的老百姓,都穿着灰扑扑的破棉袄,棉花从胳膊肘和肩膀头露出来,黑乎乎的一团一团的,低着头匆匆赶路,看都不看他们一眼。有个老头推着独轮车,车上捆着两扇猪肉,猪肉上面盖着块脏布,苍蝇围着嗡嗡转。朱天峰上前搭话:“大爷,青石镇还有多远?”
老头拿浑浊的眼珠子扫了他俩一眼——那眼珠子黄澄澄的,眼白上全是红血丝——见是两个穿粗布短打的年轻人,腰里别着家伙,也没多问,拿手指头往南一指,手指头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顺路走,过了那片枣树林子就是。你们是逃兵还是逃难的?”
“逃难的,”朱天峰递过去一块压缩饼干,“从北边过来的。”
老头接了饼干翻来覆去看了看,拿指甲刮了刮包装纸,没舍得吃,揣怀里了:“北边马家集昨晚过兵,你们没碰上算走运。那帮丘八见啥抢啥,连老母鸡都不放过,我侄媳妇家三只下蛋的母鸡,全给逮走了,锅都给端了。”他推着车走了,嘴里还嘟囔着“这年头,活不了啦”,车轮吱扭吱扭地响。
侯玉冰等老头走远了才小声说:“咱们这身衣服是不是太干净了?逃难的哪有这么齐整?”
朱天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灰黑色的粗布短打——确实,虽然打了补丁,但针脚细密,洗得干干净净,袖口裤脚连个毛边都没有,跟路上那些老百姓身上油渍麻花、黑得发亮的破袄没法比。他想了想,蹲下身从路边抓了两把干土往衣服上蹭,蹭完前襟蹭后摆,又往脸上抹了一把,顺手也给侯玉冰蹭了两下,从额头到下巴,跟抹面膜似的:“行了,现在像了。”
“你他妈——”侯玉冰被他抹了一嘴土,呸呸呸地吐了半天,拿袖子擦脸,越擦越花,但也没真恼,反而自己也抓了把土往鞋面上蹭了蹭,“这下够邋遢了。”
又走了一刻钟,枣树林子到了。说是林子,其实就剩十几棵歪脖子老枣树,枝桠被砍了不少,树皮被剥了半圈,白花花的木头露在外头,地上落着烂枣和干叶子,踩上去黏糊糊的。穿过林子,青石镇的轮廓就露出来了——一圈矮土墙围着的镇子,墙头上插着几面看不清颜色的旗,灰扑扑的,被风吹得卷了边。镇口有个木头搭的哨卡,横着一根碗口粗的杆子,两个扛枪的团防兵懒洋洋地靠在栅栏上晒太阳,枪戳在墙根底下,人斜着,帽子盖在脸上挡光。
朱天峰放慢脚步,把腰后的匕首往里掖了掖,扭头对侯玉冰说:“进去以后别多话,听我眼色行事。”
“放心,我怂。”侯玉冰咧嘴一笑,露出俩虎牙,牙上还沾着压缩饼干的渣。
朱天峰深吸一口气,迈步朝镇口走去。系统面板在他视野角落安静地跳着数字,积分一秒一秒地涨,像一颗永远不会停的心跳。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但至少现在,他有馒头、有匕首、有兄弟,还有一个每秒都在变大的数字。这世道乱是乱了点,可乱世才有机会——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把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开,专心应付眼前那个已经注意到他们、正把枪从肩上拿下来的团防兵。
“站住!干什么的?”那兵嗓子跟破锣似的,一口黄牙,牙缝里塞着韭菜叶子。
朱天峰举起双手,脸上堆出最老实的笑,嘴角咧得恰到好处,既显得憨厚又不至于太谄媚:“老总,逃难的,想进镇子买口吃的。”
风从枣树林子里穿过来,卷起地上的干土和碎叶子,打在两个人刚抹过泥的脸上,土粒子钻进鼻孔里,痒得侯玉冰差点打喷嚏,硬憋回去了。侯玉冰站在他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带上,实际上拇指已经顶开了匕首的牛皮鞘扣,指头肚儿贴着刀柄。远处镇
子里传来一声公鸡打鸣,尖亮亮的,把哨卡上团防兵的问话衬得格外粗哑。
【当前积分余额:213】
【积分获取速度:1积分/秒】
【兑换商城:已解锁】
【宿主状态:正常】
朱天峰瞥了一眼那个数字,心里稍微定了定。二百一十三积分,够再换十把匕首,或者七件棉大衣,或者一整箱压缩饼干。但他暂时不打算再换了——财不露白,这道理搁哪个年代都一样。他保持着举手的姿势,等那个团防兵走到跟前,闻见对方身上那股子旱烟味和汗酸味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脚臭,胃里又翻了一下,脸上笑却没变。
“逃难的?北边哪个村的?”团防兵拿枪托杵了杵他胸口,劲儿不大,主要是吓唬人,但枪托上的铁件硌得他胸骨疼。
“柳河屯东边,小朱庄的。”朱天峰把刚才编好的说辞往外掏,顺嘴就溜出来了,“昨晚过兵,房子给点了,啥也没抢出来,就剩身上这身衣裳。”
团防兵拿枪托又杵了杵,这回劲儿大了点,杵在肩膀上:“身上有钱没有?进镇子交二十个铜子儿。”
朱天峰心里飞快算了一笔账——系统里没有铜子儿,但商城有银元,一块银元标价五十积分。他余额够,但换出来找零也是麻烦,再说银元露白更招眼。他假装为难地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块压缩饼干递过去,饼干包装纸上印着“军需”俩字,他出门前特意撕了半截:“老总,钱是真没有,就剩这块干粮了,您行个方便?”
团防兵接过饼干捏了捏,又闻了闻,大概觉得不是啥值钱玩意儿,骂骂咧咧地揣兜里了:“滚进去吧!别惹事啊,镇子里有连长坐镇,闹事直接崩了你们!尸首扔乱葬岗子喂狗!”
“哎哎,谢谢老总。”朱天峰点头哈腰地拉着侯玉冰往镇子里走,过了哨卡拐进一条窄巷子,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的汗把粗布短打都溻透了,贴在脊梁上冰凉。
侯玉冰凑过来,压低嗓子,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峰哥,你刚才那孙子样,绝了。点头哈腰那劲儿,比咱楼下中介还专业。”
“你懂个屁,”朱天峰抹了把脸上的土,土混着汗在脸上和了泥,“这叫该怂就怂。走,先找个地方吃口热乎的,顺便打听打听这镇子什么情况。”
两个人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石板缝里长着草,踩上去滑溜溜的。街两边稀稀拉拉开着几家铺子——粮店门口排着七八个人,手里攥着口袋和簸箕,杂货铺门板半开着,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嘴角挂着哈喇子,墙上挂着草绳、铁钉、煤油灯,墙角蹲着几个要饭的花子,见人过来就伸黑乎乎的手,手指头跟鸡爪子似的,嘴里念叨“行行好吧老爷”。朱天峰找了家看着还算干净的小面摊,塑料棚子换成了粗布棚子,老板是个瘦巴巴的中年人,系着条看不出本色的围裙。他花了三个积分换了两碗热汤面——摊主收的是铜子儿,他拿压缩饼干换的,摊主掂量了掂量饼干,又拿牙咬了咬包装纸,痛快地下了两碗面,还饶了两根咸菜。
面端上来,热气糊了满脸。朱天峰挑了一筷子往嘴里送,手擀面,粗是粗了点,但筋道,汤是骨头熬的,上头飘着油花和葱花。他吃了半碗,才觉出活过来的滋味。侯玉冰吸溜吸溜地吃得满头汗,一边吃一边拿眼睛打量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穿长衫的教书先生夹着书本匆匆走过,挑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背着手遛弯的老头咳嗽连天,还有两个穿灰军装、没带枪的兵在粮店门口跟掌柜的吵吵什么,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峰哥,”侯玉冰把面碗推开,拿袖子抹了把嘴,压着声说,“刚才那团防兵说镇子里有连长,我听着像是正规军。咱要不要去打听打听?”
朱天峰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拿袖子抹了抹嘴,袖子上一道油印子:“打听肯定要打听,但不能直接问。先找个落脚的地方,看看情况。”
他打开系统面板,又看了一眼余额——刚才花积分换银元找零折腾了一通,现在还剩一百九十多,获取速度还是每秒一个。他想了想,点开商城翻了翻,在最后一页找到个“情报类”分类,里面有个“区域势力简报”,标价二十积分。他犹豫了一下,想到刚才那兵说的“连长坐镇”和北边过兵的事,还是点了确认。
【确认兑换:区域势力简报(青石镇及周边)?】
【需花费积分:20】
【当前余额:196】
【确认后剩余积分:176】
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毛边纸落在他手里,打开一看,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墨迹还挺新:
“青石镇驻军:北洋陆军第三混成旅独立营第二连,连长姓周,名振彪,行伍出身,原在吴佩孚麾下当排长,后投了现在这个旅。辖兵丁八十余人,枪六十余支,机枪一挺,枪是老套筒和汉阳造混着,机枪是马克沁,水冷的,子弹不多。镇东团防局附之,团总刘老栓,本地人,五十来岁,兵二十,枪十余,都是土枪和老套筒。镇北三十里马家集驻第一营主力,营长姓马,名德彪,跟周振彪面和心不和,两人抢粮抢丁,上个月还差点火并。近日传言南边靖国军有北上之意,周振彪连日征粮拉夫,民怨颇大,镇上粮价一日三涨。”
朱天峰把简报折好递给侯玉冰,压低声音:“看明白了?这镇子里一个连长八十来号人,东边团防二十人,北边马家集还有一个营。南边靖国军可能要打过来。咱俩夹在中间,得赶紧想辙。”
侯玉冰看完简报,眉头拧成了疙瘩,他那张脸一皱眉就显得特别苦大仇深:“这他妈比吃鸡还刺激。要不咱往南走?离开这打仗的地界儿?”
朱天峰摇了摇头:“往南走也是走,但咱俩现在这身份,没保人没路引,走哪都被当逃兵抓。不如先在这镇子里猫几天,等积分攒厚了,换点硬货再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你不想看看这系统一个月后提速什么样?”
侯玉冰一听这个,眼睛亮了,俩虎牙又露出来了:“操,一个月后一秒俩积分,一天十几万,那不得换架飞机开开?”
“你拉倒吧,商城里有飞机吗?”朱天峰笑着踹了他一脚,心里却在盘算——二十天后一秒两个积分,六十天后一秒三个,一年后呢?十年后呢?这系统没有上限,意味着只要活着,他手里的积分就是个天文数字。前提是活着。
他站起身,把面钱结了,扭头看了一眼街面上那俩正跟粮店掌柜吵架的兵,又看了看远处镇中心方向隐约可见的旗杆和灰砖小楼。周振彪的连部大概就在那儿。
“先找客栈。”他拍了拍侯玉冰的肩膀,“下午你出去转一圈,听听老百姓都聊什么。我去瞅瞅镇子地形,画个大概的图。”
“分头行动?你不怕我让人抢了?”
“你腰里别着匕首,怀里揣着压缩饼干,真遇上不开眼的,拿饼干砸他。”朱天峰头也不回地往巷子深处走,手在背后摆了摆。
侯玉冰在后面骂了一句“你大爷”,但还是老老实实往镇东集市方向溜达过去了,走两步还回头喊了一嗓子:“哎,客栈钱你出啊!”
朱天峰拐进一条背街,脚步放慢,把系统面板调出来,又看了一眼那个跳动着的数字。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照在青石板路上,把昨夜留下的潮气一点点蒸起来,石板缝里的草叶上还挂着露水珠子。远处传来一声枪响,单发,脆生生的,啪的一声,然后又是一串马蹄声从镇北方向卷过来,哒哒哒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贴着墙根站住,等马蹄声过去,才继续往前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积分够换一把更好的武器,但换了会不会太扎眼?周振彪的连部在镇中心,团防局在镇东,马家集在北边三十里。南边靖国军北上,这仗迟早要打。他和侯玉冰得赶在打仗之前站稳脚跟。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板:
【当前积分余额:203】
【获取速度:1积分/秒】
【距离下次提速:29天22小时14分】
二十九天后,他每秒能拿两个积分。再一个月,三个。他有种预感,这系统既然给了,就肯定有用得着的地方。而现在,他需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找个能睡觉的地方,弄清楚这镇子的水有多深。
朱天峰在巷子尽头转了个弯,朝镇中心那面灰扑扑的旗子走过去。旗子上绣的字他看不清,但不用看也知道,那是周振彪的连部。他摸了摸腰后的匕首,深吸一口气,迈开了步子。身后传来侯玉冰远远的一声吆喝——“包子!刚出锅的包子怎么卖?肉多不多?”——中气十足的,跟这灰扑扑的镇子格格不入。
朱天峰嘴角扯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本章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