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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名字的新郎

旷野雏菊

腊月十七,天没亮,陈家老屋的煤油灯还亮着。七岁的楠楠被哭声吵醒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闷在嗓子里的那种,像有人把脸埋进棉花里,断断续续,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她从被子里爬起来,揉着眼睛。看见大姐坐在床沿,二姐和三姐一左一右抱着她,三个人挤在一起,肩膀一耸一耸的。

大姐陈丹楠明天要嫁人。

嫁的人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村里人叫他狗子,住在山那头一间连邻居都没有的土坯房里,种几亩薄地,砍些柴,隔三岔五背下山卖。陈父跟他说的这事,他点了点头,跟答应别人借把锄头一样随便。

没有媒人,没有相亲,没有问过丹楠一句愿不愿意。大姐穿着缝满补丁的粗布衣服,头上包着一块褪色的旧头巾。那块头巾是红的,但旧得发白了,像被洗了一百遍的血。她双手死死捂着嘴,肩膀剧烈抽动,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那双纳了一半的鞋底上。

"姐姐,你们怎么了?"楠楠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丹楠立刻松开捂嘴的手,胡乱抹了一把脸,转过身来,强扯出一个笑。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没事……楠楠,快睡。"

楠楠没有睡。她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看见大姐脸上湿漉漉的,眼眶红得像被火烫过。她又看见那块褪色的头巾,在煤油灯的光里显出一种暗淡的暖意。

"大姐头上这个,"楠楠歪着头,伸出小手指了指,"红红的,像戏文里的新娘子!"

她说完,天真地笑出声来。那个笑声在满屋压抑的啜泣声里,响得像一颗石子掉进深井。大姐脸上的笑僵住了。"新娘子"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什么地方,她嘴角抽搐了一下,刚止住的眼泪又涌出来。她低下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双手重新捂住了嘴。楠楠的笑声渐渐小了。

她看看大姐,看看二姐,看看三姐。三个人都在哭,但她不明白为什么。明天大姐要走了,去一个叫狗子的人家里,当他的媳妇。她不太懂"媳妇"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大姐会搬到山那边去住,就像村里其他姐姐一样,长大了就要搬到别人家去住。

可是村东头的陈来娣嫁去隔壁村那天,她家放了鞭炮,摆了两桌席,热热闹闹的。村西头的陈招娣嫁去镇上,她妈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闺女嫁到镇上了"。大姐嫁人,没有人笑,没有人放鞭炮,没有人摆席。只有哭。

楠楠有点害怕了。她缩回被子里,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大姐又抬起头来,这次没有笑。她把脸转向楠楠,在黑暗里看了她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楠楠的额头。大姐的手是凉的,指腹上全是粗茧,摸在皮肤上有一种粗糙的温热。1

"睡吧。"大姐的声音沙哑,发颤。

楠楠闭上眼睛。她没有睡着,她闭着眼睛,听见三个姐姐的啜泣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一种均匀的、压抑的呼吸声。大姐重新躺了下来,躺在她和二姐中间,手搭在她的被子上,没有松开。那只手微微发抖。

第二天早上,楠楠醒来的时候,大姐已经不在了。床上只剩下她和二姐。二姐还在睡,脸上的泪痕干了,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盐渍。三姐的位子也空了,被子掀开一半,叠得整整齐齐的那半边还留着一点余温。

楠楠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跑到门口。晨雾阴冷,院子里灰蒙蒙的。她探出头去,看见院门外站着一个人。身材粗壮,满脸风霜,手里攥着一把砍柴刀,粗糙的手背上全是厚茧。他没有笑,也没有进门,沉默地站在原地,像一截没有生命的老树桩。那就是狗子。

大姐穿着那件缝满补丁的粗布衣服,低着头跨出家门。她没有红嫁衣,头上还是那块褪色的旧头巾。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木木的。院子里没有一张桌子,没有一道菜。大姐就这样跟着狗子,回那个比娘家还简陋的所谓的婆家。

二姐不知何时也醒了,和三姐一起扶着门框,眼泪砸在泥地上,不敢抬头。楠楠躲在门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那个男人。

她小小的脑袋里很多想法,因为都不是什么可以延展思考的问题,所以想法多又浅。啊,砍柴刀缺了好几个口,一天能砍多少柴火呢?他手上的茧子比大姐的厚好多啊,好几个都破开了,皮还挂在上面。他为什么不笑啊,不高兴吗?他不进来坐一坐吗?他的声音是怎样的?狗子家里养狗吗?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的狗子会羡慕姐姐有名字吗?其实楠楠这个名字还挺好听的嘛。

大姐跟在狗子身后,朝深山的方向走去。雾越来越重,大姐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楠楠赤着脚站在老屋门口,冷风吹红了她的脸。她忽然往前追了两步。"大姐!"大姐的脚步猛地一顿。隔着冰冷的晨雾,她僵硬地回过头,看了一眼这间透风漏雨的陈家老屋,看了一眼追出来的妹妹。

她的眼眶通红,却一句话也没说。狗子的身影在雾里停着等她。大姐转回身,继续跟着他往深山里走,再也没有回头。雾把大姐的背影吃掉了,把她的脚步声也吃掉了,把"大姐"这两个字的回音也吃掉了。

七岁的楠楠站在冬天的早晨里,赤着脚,站在冰冷的泥地上,看着那条空空荡荡的黄泥路。她不知道大姐以后还会不会回来。她只知道大姐走了,就像那些长大了的姐姐一样,走了。床上空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