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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倒数的第三排座位

误入长夜将尽时

公交车在黑暗中行驶。

林晓然坐在后排的座位上,双手死死抓着前排座椅的靠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她感觉不到痛。

她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恐惧。

驾驶座上,那个穿着蓝色校服的女孩——那个自称是“夏知微”的女孩,正哼着歌。

那是一首很老的儿歌,林晓然小时候听过,但早就忘了名字。女孩的声音清脆、天真,和这辆破旧、阴森的公交车格格不入。

“姐姐,你坐好哦。”女孩从后视镜里看了林晓然一眼,眼睛弯成了月牙,“我们要去接下一位乘客啦。”

林晓然没有说话。

她知道,反抗是没有用的。在这个空间里,那个女孩是规则,是主宰,而她只是待宰的羔羊。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黑暗开始变得稀薄。

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

那光很暗,像是老旧灯泡发出的昏黄光晕。

公交车缓缓减速,停在了一个站台边。

林晓然透过布满灰尘的车窗看去。

站台的牌子上,没有字。只有一片斑驳的铁锈,像是一块块干涸的血痂。

站台上,空无一人。

“奇怪……”驾驶座上的女孩歪了歪头,似乎有些困惑,“明明有人在这里等车的呀。”

她按下了开门键。

车门,“咔哒”一声,开了。

没有人上车。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女孩盯着空荡荡的车门看了很久,然后,她叹了口气,关上了车门。

公交车再次启动。

但这一次,林晓然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车厢里的灯光,比之前更暗了。

原本还能看清座椅上的花纹,现在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轮廓。

而且,空气中多了一股味道。

那是一股淡淡的、烧焦的味道,像是有人在附近烧了头发。

“姐姐,”女孩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你有没有觉得,车里变挤了?”

林晓然猛地抬头。

她环顾四周。

车厢里明明只有她和那个女孩两个人。

但是,那种“拥挤”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就像是……有很多看不见的人,正挤在过道里,挤在座位上,甚至……挤在她的身边。

林晓然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

她的手肘,碰到了什么东西。

冰冷的。

坚硬的。

像是……另一个人的手臂。

林晓然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边。

身边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但是,那种被触碰的感觉,却真实得可怕。

“姐姐,你在找什么?”女孩的声音,从后视镜里传来,带着一丝戏谑。

林晓然没有回答。她死死地盯着身边的空座位。

突然,那个空座位,缓缓地凹陷了下去。

就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坐了上去。

紧接着,是第二个座位,第三个座位……

整辆公交车的座位,开始一个一个地凹陷下去。

车厢里,响起了嘈杂的声音。

有人在咳嗽。

有人在低语。

有人在翻找东西。

甚至,还有人发出了沉重的呼吸声,就在林晓然的耳边。

林晓然紧紧地闭上眼睛,双手捂住耳朵,想要把这些声音隔绝在外。

但没用。

那些声音,像是直接钻进她的脑子里一样。

“让开……”

“你踩到我的脚了……”

“好挤啊……”

“我要下车……我要下车……”

无数怨毒的、绝望的声音,在她耳边汇聚成一股洪流,几乎要将她的意识冲垮。

“够了!”林晓然猛地睁开眼,嘶吼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驾驶座上的女孩,停下了哼歌。

她转过头,看着林晓然,脸上依然带着那天真的笑容。

“我想干什么?”女孩歪了歪头,“姐姐,你忘了吗?这是你的车啊。”

“我的车?”

“是啊。”女孩指了指车厢,“这些都是你的乘客。他们等你很久了。”

林晓然愣住了。

她看着那些凹陷的座位,听着那些嘈杂的声音,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些“看不见”的乘客,不是别人。

他们是……以前死在这辆车上的“乘客”。

而她,作为新的“乘务员”,必须接纳他们。

“不……我不要……”林晓然摇着头,身体向后退去,“我不是乘务员!我是人!”

“人?”女孩笑了,笑声清脆得像铃铛,“姐姐,你上这辆车的时候,就已经不是人了哦。”

她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车厢里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

在那一瞬间的闪烁中,林晓然看到了。

她看到了那些“看不见”的乘客。

他们坐在座位上,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穿着寿衣,有的穿着病号服,有的甚至只剩下半截身子。

他们的脸,都是模糊的,像是一团被水晕开的墨迹。

但有一张脸,是清晰的。

那是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正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林晓然。

林晓然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张脸,她认识。

那是……她的妈妈。

十年前,在河边失踪的妈妈。

“妈……”林晓然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女人没有说话。她只是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林晓然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女人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皮肉翻卷,还在往外渗着黑血。

“姐姐,”女孩的声音,在林晓然耳边响起,带着一丝蛊惑,“你看,妈妈也在等你呢。她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哦。”

林晓然看着那个女人,看着那道触目惊心的勒痕,脑海中突然闪过一段被遗忘的记忆。

十年前的那个晚上。

她不是被夏知微推下河的。

她是被妈妈推下河的。

因为妈妈疯了。

妈妈因为爸爸的外遇,疯了。

那天晚上,妈妈把她带到河边,哭着对她说:“晓然,跟妈妈走吧。到了那边,就没有痛苦了。”

然后,妈妈掐住了她的脖子,想要把她按进水里。

她挣扎着,反抗着。

最后,她推开了妈妈。

妈妈失足掉进了河里。

而她,因为惊吓过度,忘记了这段记忆。

她一直以为是夏知微推了她,一直以为是夏知微害了她。

原来……真相是这样的。

“不……不是这样的……”林晓然捂着头,痛苦地蹲下身,“不是我……是妈妈疯了……”

“是啊,妈妈疯了。”女人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林晓然猛地抬头。

那个女人,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

女人的脸,离她只有几厘米。

她能闻到女人身上那股浓重的河腥味。

“但是,晓然,”女人伸出手,冰冷的手指抚摸着林晓然的脸,“是你推了我,对吗?”

林晓然看着女人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深的、绝望的悲伤。

“我……”林晓然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没关系的,晓然。”女人笑了,笑容凄美而破碎,“妈妈不怪你。妈妈只是……太想你了。”

她猛地张开双臂,抱住了林晓然。

那怀抱,冰冷刺骨。

林晓然想要挣扎,但她发现自己动不了。

女人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入她的身体。

像是一滩水,渗进了海绵里。

“姐姐,时间到了哦。”女孩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该发车了。”

女人消失了。

完全消失了。

林晓然瘫坐在座位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道蓝色的“乘务员”纹路,又向上蔓延了一寸。

现在,它已经爬到了她的手肘。

“姐姐,”女孩转过头,看着林晓然,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你准备好,去接下一位乘客了吗?”

林晓然没有说话。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

公交车,缓缓启动,再次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车厢里,那些嘈杂的声音,依然没有消失。

她成为了这辆车的一部分。

成为了这个永恒循环的一部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