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重庆热到了一种不讲道理的地步。
夏日运动会录制那天,棚里的空调开到最大,还是抵不住几十个人挤在一起的热气。辛愿被分在粉队,跟苏新皓、张泽禹、张峻豪一队。蓝队那边是朱志鑫、左航、张极、余宇涵。录制从早上开始,项目一个接一个,123木头人、跳高过杆、射箭、篮球撕名牌,中间还插了一个蒙眼背人过障碍的环节,被张极命名为“瘸子和瞎子”。辛愿在木头人那轮被张极隔着场地学她走路姿势逗笑了,蹲在地上起不来,苏新皓站在她旁边一脸无奈地朝张极比了个“你等着”的手势。
但真正让空气变质的,是摔跤。
水上摔跤安排在下午,垫子铺在浅水池里,规则很简单,把对方放倒就算赢。苏新皓在粉队这边兴奋得不行,赛前热身的时候就在垫子上翻了个跟头,被工作人员喊下来。蓝队的余宇涵蹲在池边往胳膊上撩水,张极站在他旁边,表情介于“我要赢”和“我有点慌”之间。
张极和余宇涵对上是在第二轮。两个人一搭手辛愿就知道这局不会好看——张极步子稳,但余宇涵力气大,而且余宇涵有个毛病,越是在人多的时候越不肯放水。两个人缠在一起晃了好几下,垫子上的水被踩得溅起来,张极被余宇涵带得往左边歪了一下,手肘撑了一下垫面才没倒。余宇涵没有趁势压上去,反而退了一步,等张极站稳了再重新搭手。
“余宇涵放水了。”张泽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辛愿旁边,手里攥着一瓶没开的水,声音很轻。
辛愿也看见了。余宇涵退那一步的时候,目光往粉队这边扫了一下,很快,但她捕捉到了。他在看什么,或者说,在确认什么。
张极最后还是输了,被余宇涵一个侧身带倒在垫子上,整个人拍进水里,爬起来的时候头发全贴在脸上,骂了一句“余宇涵你力气是不是又长了”。余宇涵伸手把他拉起来,笑着说了句什么,张极翻了个白眼,但没甩开他的手。
辛愿把视线收回来,发现张泽禹还在看余宇涵。他脸上的表情很平,但水瓶的盖子被他拧开了又拧上,拧上了又拧开,反复了好几次。
“张泽禹。”
“嗯?”
“你水还喝不喝。”
张泽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瓶,像是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拧它。他把瓶盖拧开,喝了一口,然后递向辛愿:“你喝吗。”
辛愿接过去喝了一口。张泽禹接过瓶子的时候,手指在她握过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把瓶盖拧好,放在脚边,没再拧来拧去了。
接力赛是最后一个项目。辛愿被安排在最后一棒,粉队这边前面几棒跑得不算差,但蓝队有左航和朱志鑫,交到她手里的时候落后了大概两步的距离。她站在接力点,膝盖上贴了肌效贴,被短裤遮住了大半。苏新皓把接力棒递到她手里的时候喘着气喊了一句“跑就完了”,辛愿攥紧棒子冲出去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跑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旁边有人在喊她名字。蓝队那边的声音,张极的嗓门最大,余宇涵在喊“辛愿加油”,然后是左航,他的声音夹在一堆噪音里,但辛愿听清了,他喊的是“别摔”。
她没有摔。冲过终点线的时候粉队这边在欢呼,苏新皓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张峻豪站在终点线后面,手伸出来,像是要接她,但辛愿被苏新皓拽住了,张峻豪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收了回去,插进口袋里。
那个收手的动作,辛愿看见了。
录制中间休息的时候,辛愿坐在休息区的折叠椅上喝水。张泽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瓶豆浆放在她手边,瓶身还是凉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去买的,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在那儿的。辛愿抬头看他的时候他已经走开了,在跟陈天润说话,侧脸很平静,好像那瓶豆浆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左航的水杯放在旁边的矮桌上,杯身上贴了一截白色胶带,上面写了一个“辛”字。辛愿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把自己的水杯挪过去,挨着左航的杯子放。
朱志鑫从旁边经过,看见两个并排的水杯,什么都没说,只是弯腰把自己的杯子放在了第三个位置。三个杯子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张峻豪全程没有往休息区这边看。辛愿注意到这件事的时候,他自己正坐在场地另一边的角落里,跟穆祉丞不知道在聊什么,背对着粉队的休息区,一次都没有回头。这在平时是不可能的。张峻豪平时不看她的时候,是那种“故意不看你但你知道他在看你”的不看。今天这种,是真的在把自己钉在别处。
辛愿握着那瓶豆浆,冰凉的瓶身贴在手心里。她没有去找张峻豪说话。
运动会录完的第二天是休息日。难得的完整的一天,没有训练,没有拍摄。辛愿本来说想窝在宿舍里不出门,结果下午就被苏新皓一个电话叫起来了,说“张极发现了一家新开的冰粉店,再不来就没了”。辛愿到的时候,店里已经坐了一圈人。张极在跟老板争论“能不能多加一份糍粑”,余宇涵在旁边帮腔,苏新皓已经吃完了一碗在等第二碗,张泽禹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没怎么动的红糖冰粉,手里在转勺子。
左航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但辛愿注意到左航把自己碗里的山楂片挑出来放进了张泽禹碗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次。张泽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拿勺子把山楂片按进冰粉里。
朱志鑫来得最晚,坐在辛愿对面,把手机扣在桌上,说了一句“外面热死了”。他点了一碗醪糟冰粉,吃得很慢,偶尔抬头看一眼辛愿的碗,然后把自己碗里的花生碎舀一勺过去,没问要不要。
张峻豪来得最晚,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座位,在张极旁边坐下了,跟辛愿之间隔了一个苏新皓和半张桌子。他点了一碗最基础的冰粉,不要醪糟不要糍粑不要山楂片,只要红糖和冰。吃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勺子刮着碗底的声音很规律,像是把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刮平。
辛愿一边跟张极聊运动会的事,一边在吃自己的冰粉。她没有特意去看张峻豪,也没有刻意避开他的方向,但心里有一块地方一直悬着。那种感觉很奇怪,像嘴里含着一颗没化开的糖,不难受,但你没办法忽略它在那里。
吃完冰粉出来,张极提议去逛附近的一家唱片店,说是有批老碟到了。辛愿本来想跟着去,但刚走出店门,张峻豪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昨天接力跑完,膝盖有没有不舒服。”
辛愿侧头看他。张峻豪的目光落在她膝盖的位置,隔着裤腿,什么都看不见。
“没有。”
“你跑的时候步子有点收。”
“张峻豪。”辛愿叫了他的名字,语气比平时认真,“你看我跑了。”
张峻豪的视线终于移到她脸上。他抿了一下嘴,像是被戳破了什么,但又不想承认被戳破。
“我看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平平的,“我一直在看。”
辛愿愣了一下。
张峻豪没给她接话的余地,转身往唱片店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你不来?”
“来。”
她在后面跟上去的时候,心里那块悬着的东西慢慢落回去了。落回去的过程里,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张峻豪昨天不看她,和今天看她的膝盖,其实是同一件事。他只是把视线藏起来了,藏得不太好,但还是藏了。
唱片店里,辛愿蹲在货架前翻一张老碟的时候,张泽禹从旁边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翻另一个架子。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谁都没说话,翻碟片的沙沙声混在店里的背景音乐里。过了一会儿张泽禹开口了。
“昨天左航那个杯子,你看见了吧。”
辛愿的手指停在一张碟的边角上。“嗯。”
“你把自己的杯子挨过去了。”
“嗯。”
张泽禹翻过一张碟,看了一眼背面,又放回去。“那我那瓶豆浆呢。”
辛愿侧头看他。张泽禹没有看她,目光在碟片封面上,但嘴角有一个很轻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
“喝了。”辛愿说。
“好。”张泽禹把翻到的一张碟抽出来,递给她,“这张你听不听。”
辛愿接过来看了一眼,没听过的名字。“你推荐的?”
“随便拿的。”张泽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你听不听随你。”
他走开了,但辛愿知道“随便拿的”这种话从张泽禹嘴里说出来,约等于“我选过了”。她捏着那张碟站起来,转身的时候差点撞上正从另一排走过来的朱志鑫。朱志鑫扶了她胳膊一下,眼睛扫过她手里的碟,又扫了一眼张泽禹走开的背影,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选好了就去结账,外面要下雨了。”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辛愿把那张碟塞进电脑里听。是一张很老的爵士专辑,萨克斯风懒洋洋地转着,跟十八楼平时练的东西完全不一样。她听着听着有点犯困,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
太原的号段。
“运动会我看了路透。你跑最后一棒。”
辛愿盯着屏幕,没回。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
“有人在你旁边跑的时候一直在看你。不止一个。”
辛愿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闭上眼睛,萨克斯风还在响。
她忽然有点想知道,那个在太原的人,是怎么从路透里看出“不止一个”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