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升这件事,顾迁准备了九十九年。
第一百年的那天,云台上雷劫散尽,天门开了一线,光从缝里漏下来,把他一身狐狸毛照得发亮。
他抬脚要迈。
天上飘下来三个字。
"就你?"
顾迁愣了愣,抬头:"啊?"
"我说,就你?"那声音不紧不慢,"修了一百年,修出这么一张嘴,你也好意思飞上来。"
顾迁认真想了想,觉得这话没什么道理。他诚心诚意地问:"您这上头,是不收嘴碎的?"
"不收。"
"那您早说啊。"顾迁一脸恍然大悟,"我改还不行吗。"
"晚了。"
天门的缝合上了。光没了。顾迁往下掉。
风刮得他耳朵疼。掉到一半,他听见那声音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笑:
"下去玩玩儿吧。我看你挺有意思的。"
顾迁这辈子没被人这么评价过。他张嘴想骂回去,一张嘴,风灌了一肚子。
——
再睁眼,他站在一条走廊里。
走廊很长,两头都是黑的,中间亮着一排灯。灯光是老式居民楼那种白炽灯,昏黄,一闪一闪。墙上贴着褪色的春联,地上有小孩的粉笔字,写着"跳房子"的格子。
顾迁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黑西装,白衬衫敞着,胸前挂着十字架——他飞升那天穿的衣服。
"哟。"他摸了摸耳朵,狐狸耳朵还收着,"还挺体面。"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机械的,平的,像老式收音机。
【欢迎来到副本:《归家》】
【难度:丁】
【通关条件:活到天亮。】
【规则如下——】
走廊尽头的墙上,凭空浮出一块木牌,红漆字,一笔一划:
一、夜间十二点后,不得离开房间。
二、听到敲门声,必须开门。
三、房间里的人,是你的家人。
【规则宣读完毕。祝各位玩家,回家愉快。】
顾迁盯着那块牌子看了三秒。
"就这?"
——
同一时间,走廊里陆陆续续出现别的人。
顾迁数了数,连他在内,七个。
有穿着睡衣的,有拎着公文包的,有个中年女人还抱着一只猫。所有人都一脸懵,有人已经开始发抖了。
顾迁不抖。他修行一百年,什么鬼没见过。
他只是觉得"归家"这两个字写得不太吉利。
然后他眼前一花,半透明的字浮出来:
【直播间已开启】
【当前人气:3】
【弹幕】
——这谁啊,穿得跟去奔丧一样
——新来的?新来的最好看,也死得最快
——赌他活不过第一晚,一积分
顾迁看着那行"一积分",挑了挑眉。
"一积分?"他对着空气说,"我这身西装好歹值三百。"
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卧槽他能看见弹幕?
——新人看得见弹幕?
——不是,他刚才是不是跟弹幕说话?
顾迁没理他们。他低头看了看木牌,又抬头看了看走廊。
规则三条,看着挺简单。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
第一个死的人,是住 302 的那个男人。
顾迁后来才知道他叫什么,反正当时不知道。只知道那男的三十来岁,穿着格子睡衣,一直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十一点五十的时候,他回了房间。
十一点五十五,走廊里传来敲门声。
很轻,三下。咚、咚、咚。
302 的门开了。
顾迁在自己房间里,隔着墙,听见那男的说了一句:"老婆?你怎么在这儿?"
然后是笑。
然后是很长很长的安静。
顾迁鼻子动了动。
他闻到一股味儿。不是血腥味,是更淡的,像旧报纸泡了水,又像什么东西在暗处放久了,慢慢发酵。
那不是人的味儿。
——也不对。那曾经是人的味儿。
顾迁没动。他坐在床沿,看着门。
门上有猫眼。他没去看。
他知道门外那东西,正等着他去看。
——
十一点五十九分。
顾迁站了起来。
他想起那两条规则。
「夜间十二点后,不得离开房间。」
「听到敲门声,必须开门。」
这两条,看着不打架。但所有人都卡在这儿:十二点以后不能出门,可要是十二点以后有人敲门,你开不开?开了,你得把人让进来,门外的东西就进来了。不开,你违反第二条。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道"选哪个死法"的题。
顾迁不这么想。
他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规则没写,敲门声必须发生在十二点以后。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
十一点五十九分。
顾迁伸手,把门打开了。
——
走廊上,三扇门同时开了。
顾迁在 303。
左边 304,站着一个黑长发的男人,头发用一根黑带子松松绑着,垂到腰。
右边 305,探出半个脑袋,鲻鱼头,嘴里含着什么东西,亮闪闪的。
三个人,隔着走廊,对视了一眼。
走廊正中,站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穿着碎花睡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是笑的表情,但笑得太开了,嘴角一直裂到耳根。
它举着手,保持着一个敲门的姿势。
但它没敲。
因为它还没走到门前,门就开了。
它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顾迁看着它,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哟,"他说,"卡住了?"
那东西的嘴角抽了一下。
它确实卡住了。规则写着"听到敲门声必须开门"——可它还没敲,门就开了。规则没写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它是规则捏出来的东西,规则没写,它就不会动。
走廊那头,黑长发的男人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他说,"它得等钟走到十二点。"
顾迁回头看他。
那男人也在看他,桃花眼弯着,语气很温和:"十二点一到,它就可以敲门了。门已经开着,它敲完,你就得让它进来。"
"所以呢?"
"所以我们有六十秒。"那男人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把它拆了。"
话音刚落,右边那个鲻鱼头已经冲出去了。
"等——"
顾迁话没说完,那小子已经一脚踹在那东西的胸口上。
那东西被踹得往后滑了半米,却没倒,脸上的笑还挂着,只是嘴角又裂开了一点。
"打不死。"鲻鱼头回头喊,"这玩意儿打不死!"
"规则没说它能被打死。"黑长发的男人慢悠悠地走过来,一边走一边把绑头发的黑带子解开,缠在手上,"规则只说,它得敲门。"
顾迁看着他俩。
一个冲得没脑子,一个算得没感情。
而他自己,站在门口,闻着那股旧报纸泡水的味儿,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看着那个东西的脸。
"喂,"他说,"你是不是只能敲这扇门?"
那东西的笑僵住了。
"规则写的是'听到敲门声必须开门'。"顾迁站起来,拍了拍手,"可它没说,敲门的一定是你。"
他转头看向 305 门口那个鲻鱼头。
"小子,你会敲门吗?"
鲻鱼头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露出两颗虎牙。
"我会。"
他走过去,抬起手,在那东西后脑勺上,咚、咚、咚,敲了三下。
那东西整个人僵住了。
它听见了敲门声。
它必须开门。
可它身后没有门。
它站在走廊中间,举着手,保持着敲门的姿势,一动不动。
走廊里的钟,走到十二点。
灯,灭了。
——
三秒后,灯又亮了。
走廊正中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地上一小滩水,还有一股慢慢散开的、旧报纸泡水的味道。
顾迁站在 303 门口,看着那滩水。
"就这?"
黑长发的男人把带子重新绑回头发上,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宫崎。"
顾迁跟他握了握。手很凉,握得很有分寸,像在称重。
"顾迁。"
鲻鱼头从旁边挤过来,把嘴里那个亮闪闪的东西吐在手心——是一枚唇钉,AB 色的,在灯下晃。
"燕暃。"他说,"刚才那脚踹得不错吧?"
"踹得挺响。"顾迁说,"没什么用。"
"有用啊。"燕暃把唇钉重新扣回嘴上,"它被踹的时候,没来得及敲门。"
顾迁看了他两秒。
然后笑了。
"你俩,"他说,"脑子都挺歪的啊。"
宫崎也笑了,笑得很轻:"你也不正。"
三个人站在走廊里,谁也不说话。
走廊尽头,那排昏黄的灯还在闪。
【当前人气:1287】
【弹幕】
——这三个人是不是有病
——他们刚才是不是把一个规则怪谈给玩死了
——我押他们活到最后,一万积分
——一万?我押全部
顾迁抬头,看了一眼弹幕。
然后他对着空气,慢慢地说了一句:
"天上那位,"他说,"您老看得还满意吗?"
弹幕静了一瞬。
然后,凭空多出来一行字。
不是弹幕。是那种金色的,很淡,一闪就没了。
【打赏:1 积分】
顾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抠。"他说。
——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人挤在 303 的房间里,谁也没睡。
宫崎坐在椅子上,把规则抄在纸上,一条一条划。
燕暃躺在床尾,唇钉摘下来放在枕边,眼睛睁着。
顾迁靠在窗边,狐狸耳朵还是收着。
走廊里再没有敲门声。
天快亮的时候,燕暃忽然开口:"喂,你俩进来多久了?"
宫崎说:"两个月。"
"我三个月。"燕暃说,"你呢?"
顾迁没回答。
他望着窗外,那一片天,正在慢慢变白。
"我啊,"他说,"我刚来。"
"刚来?"燕暃坐起来,"刚来就这么猛?"
"我这不是猛。"顾迁说,"我这是欠。"
宫崎抬头看他。
顾迁回过头,冲他俩笑了笑,那笑容说不上多好看,就是有点勾人。
"我飞升的时候,被天上那位踹下来了。"他说,"他说我太欠揍。"
燕暃愣了愣,然后大笑起来,笑得虎牙都露出来了。
宫崎没笑。他低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看着顾迁。
"那你得小心点。"他说。
"小心什么?"
"你这种人在副本里,要么活得最久,"宫崎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要么死得最快。"
"那你觉得我是哪种?"
宫崎看着他,桃花眼里没什么温度。
"我还没算出来。"他说。
窗外,天亮了。
【恭喜玩家,存活至天明】
【副本《归家》通关】
【结算中……】
顾迁打了个哈欠。
"下一个副本,"他说,"能不能换个有点难度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