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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心事

子青梅

院墙里那棵青梅树站了很多年。

是沈知予与岑望刚上小学那年,两家大人一同栽下的。

栽树那天的细节已经模糊,零碎的画面偶尔会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泥土沾了满手,岑望攥着小小的铁锹,沉默地往坑里填土,沈知予蹲在一旁,捡了颗碎瓦片在泥地上胡乱画圈。大人笑着打趣,说这树陪着两个小孩一同长大,往后树结果,人也长大。

这话当时听只觉得遥远,像飘在风里无关紧要的闲谈。谁也没料到往后许多年,这棵树会接住他们数不清的黄昏。

枝桠慢悠悠铺开一片浅绿的荫,春末的风掠过,细碎的叶片沙沙作响,枝上缀满一簇簇青碧的果,酸涩,坚硬,还远远没到可以入口的时候。有些果子挂不稳,坠落在树下青苔厚厚的泥土上,悄无声息。

沈知予蹲在石阶边,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颗滚落的青梅。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稳,是她听了十几年的步调。

她指尖顿住,没有回头。

岑望停在她半步之外,没有出声。垂着眼,目光落在她散落在肩前的发丝上,目光安静,像落进深潭。

从前他们可以毫无顾忌地挨在一起蹲着,胳膊贴着胳膊,争抢一颗捡来的果子,打闹的时候指尖碰来碰去,从来不会多想。可不知从哪一日起,肢体不经意的触碰都会叫人下意识一僵,慌忙收回。这件事,岑望察觉到了,沈知予也察觉到了,只是两个人都默契地假装没有。

前几日晚饭,大人们在院子乘凉,又提起他们。

“知予和岑望这俩孩子,从小黏在一块,等再过几年,干脆……”

后半截话带着笑意,没有说完。

彼时沈知予捧着碗,耳尖猛地烧起来,慌忙低下头扒拉米饭,不敢抬眼去看身侧的岑望。她偷偷余光瞥过,看见他垂着眼,筷子轻轻摩挲碗沿,一言不发,没有像从前那样淡淡扯开话题。

那句没说完的玩笑,像一粒小小的青梅籽,悄悄落进心底,埋了起来。

岑望常常会不自觉看向沈知予。

不是刻意的,已经变成很久以来的习惯。她发呆的时候,低头写作业的时候,坐在石阶上望着天边云的时候,他的目光会悄悄落过去。可一旦她有要抬眼的征兆,他便不动声色移开,装作只是随意望向院子某处,仿佛方才长久的凝望只是错觉。

沈知予也一样。很多次她偷偷侧过头看他安静的侧脸,又在快要被发现的时候飞快收回目光,心跳轻轻乱一拍。

风穿过青梅的枝叶,晃落一小片碎叶,飘落在石阶。

沈知予终于捏起掌心那颗青梅,慢慢侧过头看他。树荫滤下来的光落在岑望脸上,将他眉眼衬得清敛,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淡阴影。

“落了好多。”她的声音压得很轻,怕打碎这片安静。

岑望“嗯”了一声,视线扫过她掌心那颗青果,语速缓慢:“再过一阵,结得更多。”

树慢慢生长,果子慢慢膨大,却依旧青涩。就像他们之间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意,悄悄滋生,却还远远没有成熟,谁都不敢伸手去摘,怕一碰,就碎了。

沈知予指尖摩挲着青梅粗糙的果皮,心口漫开一阵淡淡的酸。

她常常会想,如果一直这样就好了,维持十几年的模样,不用往前,也不用退后。可心底那点悄悄冒头的悸动,不肯安分,一天天慢慢往外钻。她不知道岑望是不是和自己一样,揣着一份不能轻易说出口的心事,也不敢问。

问出口,很多东西或许就再也回不去。

岑望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他心里藏着许多没说的话,都压着,沉在心底。他察觉到她偶尔的拘谨躲闪,猜不透那究竟是她的羞怯,或是仅仅只是她想拉开距离。他不敢贸然跨出一步,怕惊扰了这么多年安稳的相伴。

院墙外飘来邻里闲谈的声音,晚风裹着草木清浅的气息漫过院墙。两人并肩站在青梅树下,没有再多的话语。

天边慢慢浸开一层薄橘色的晚霞,漫过老旧院墙的墙头。

枝头的青梅还青着,埋在泥土里的种子,也还没有破土。

有些心事,暂且先安安静静地藏在这一方小院里。

岑望
岑望

未熟的青梅,只等一人来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