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是被一滴冷水砸醒的。
冰凉的水珠顺着后颈滑进衣领,激得她打了个寒颤。霉味混着枯草腐烂的潮气直钻鼻腔,身下是凹凸不平的泥地,硌得脊骨一阵阵发疼。她撑着胳膊坐起来,指尖先触到了满手的尘土与碎草,抬眼望去,破庙穹顶裂着蛛网似的豁口,惨白的天光斜斜漏下来,在积灰的供桌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
不是她熬到凌晨三点的出租屋,也不是暖黄灯光下亮着仙剑一剪辑的电脑屏幕。她明明记得屏幕里锁妖塔正轰然坍塌,林月如举着莫失莫忘铃,一句“吃到老,玩到老”刚落,碎石便铺天盖地砸下来。她攥着皱巴巴的纸巾骂了句“意难平”,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会吧……”她低声嘀咕,出口的声音却清软脆嫩,带着少女独有的甜润,和她听了二十多年、熬夜熬出来的沙哑声线截然不同。
苏晚心头一紧,慌忙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纤细,白皙,指节秀气,虎口没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手腕上也没有戴了多年的银镯子蹭出的浅印。她踉跄着扑到供桌边,抓起上面的半块铜镜,镜面蒙着灰,擦干净的瞬间,镜中人撞进眼底——
十八九岁的年纪,眉如远黛,眼似秋水,鼻梁秀挺,唇色偏淡。眉眼轮廓熟得刻进骨子里,是她少女时的模样,是苏婉清还没嫁入林家堡、还在苏家后院荡秋千的模样。
陌生又熟悉的眩晕感猛地袭来,无数记忆碎片炸开在脑海里,像两列对开的火车轰然相撞。
有现代二十多年的人生:上学、毕业、加班、熬夜刷剧,为林月如的锁妖塔掉眼泪,为刘晋元的惨死拍桌子,对着早逝的林夫人反复惋惜——总想着要是月如娘还在,那骄纵的丫头何至于走得那么孤绝。
也有古代的一生:江南苏家嫡次女苏婉清,二八年华红衣嫁与当时还无所成的林天南,盖头掀开时撞进林天南英挺的眼眸;十月怀胎生下月如,那孩子哭声洪亮,攥着她的手指死不肯放;后来身子日渐衰败,卧病在床的最后一日,她看着鬓角已见霜色的丈夫,看着才七岁、扒着床沿哭到喘不上气的女儿,一口气没上来,坠入了无边黑暗。
还有长姐家的晋元,那孩子自小温润聪慧,总跟在月如身后喊小姨,她临走前还攥着长姐的手,说要看着外甥金榜题名。
两世记忆翻涌冲撞,最后沉沉落定。
苏晚,或者说苏婉清,抱着头蹲在地上缓了许久,才终于消化了这个离谱却又让心口发烫的事实——她回来了。一缕残魂入轮回,走完现代一世,竟阴差阳错魂穿到苏州城外这个刚病逝的孤女身上,回到了她记挂了两辈子的仙剑世界。
她扶着供桌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这具身子虽弱,好在年轻底子干净,前世跟着林天南学过几年林家基础心法,又懂苏家祖传的药理医术,寻常地痞近不了身,再加持全剧情先知,护她想护的人,绰绰有余。
“先算时间。”她低声自语,指尖快速梳理剧情线,“李逍遥带着赵灵儿刚离开仙灵岛,姥姥新丧,灵儿怀着身孕灵力不稳,刚踏入苏州地界……林家堡比武招亲,还有三天。”
刚好。
一切都还来得及。
月如还没对李逍遥一见钟情,还没跟着他闯荡江湖,更没走到锁妖塔那一步。晋元还在京城读书,还没遇上拜月教的人,还没落得万箭穿心的下场。就连灵儿,也还没在众人面前现出蛇尾,没经历那场被爱人视作妖怪的崩溃。
苏晚深吸一口气,拍掉身上的尘土,迈步走出破庙。
官道上尘土飞扬,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苏州城的青灰色城墙便映入眼帘。入城后沿街商铺林立,人声鼎沸,路边茶摊飘来茶香与瓜子香,酒肆里的议论声十句有八句绕着林家堡的比武招亲。
“听说了吗?林家堡三天后摆擂台,给林大小姐招夫婿!”
“林堡主也是不容易,夫人走了十三年,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当年林夫人可是苏州第一美人,可惜福薄啊。”
“要说林堡主也是真情深,这么多年连个妾室都没纳,一门心思扑在女儿和武林盟上。换做旁人,早就续弦了。”
苏晚脚步微顿,指尖轻轻攥紧。
她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怕他续弦,怕后娘待月如不好,怕他忘了她。没想到这个人,竟真的守了十三年。
心口又酸又软,还掺着点现代灵魂的促狭:她当年病逝时也有二十五岁,如今这具身子竟比生前还小了七岁,配上他四十岁的年纪,也难怪旁人要多想。等流言传出去,指不定全苏州都要笑他老牛吃嫩草。
想到这,她弯了弯唇角,顺着熟悉的街道往北走。没过多久,林家堡朱红的大门便矗立在眼前,铜狮镇宅,牌匾苍劲,“林家堡”三个大字笔锋凌厉,和她记忆里分毫不差。
门口持剑的守卫上前一步,厉声拦住:“站住!林家堡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苏晚抬眸,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自然威压:“去通报你们堡主,就说故人来访。”
“什么故人?可有拜帖?”
“没有拜帖。”她淡淡开口,每一个字都精准砸在只有夫妻二人才知晓的秘辛上,“你就告诉他,我知道他左肩下三寸有一道旧伤,是二十岁那年跟衡山派掌门比武时,为了护我挡下的;知道后院海棠树下三尺深,埋着他当年打赌输给我的那柄青锋短剑;还知道他当年求亲时,写的第一首情诗,最末一句是‘婉如清扬,与子偕臧’。”
守卫脸色骤变,手里的剑都差点握不稳。
堡主左肩的伤是绝密,府里没几个人清楚,更别说海棠树下的短剑和求亲的诗!他不敢耽搁,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都发紧:“姑娘稍等!小的这就去通报!”
苏晚站在门口,抬头望着那块熟悉的牌匾。
十三年了。
她倒要看看,这位守了十三年寡的林堡主,听见这些话,会是什么反应。2
后面的剧情好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