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象棋 第七章 渡口棋阵
天刚蒙一层灰蓝,晨雾裹着大河漫上来,水汽凉得浸骨。
渡口就在前方,河滩上乱石错落,渡船泊在对岸,缆绳绷得笔直。一块平整的青石板摆在渡口近岸,天然便是棋桌,纹路被多年雨水冲刷,隐隐像一张浑然天成的棋盘。守摊人就坐在石板旁,一身灰布短衫,帽檐压得很低,大半张脸沉在阴影里,只露出一道紧抿的下颌。
棋子是河卵石磨出来的,红黑靠赭色炭痕区分,拿在手里沉实,带着河水浸出来的湿凉。没有凉棚,没有围观街坊,只有哗哗不息的浪声,作为这局棋唯一的背景音。
年轻人踏着湿软的泥沙走近,布包斜挎在肩头,掌心悄悄碰了一下布包侧袋里那枚红卒。
守摊人听见脚步声,抬了抬帽檐,一双眼冷,像深秋河面的冰水。
“来问路?”声音粗哑,仿佛长久不说话。
“是。”
“规矩听过?”
“赢棋,问话;输棋,转身离开,不再追问半句。”年轻人复述野店老者的话。
守摊人微微颔首,伸手一扫石板,卵石棋子哗啦归位。
“不带彩,只赌机缘。你先手。”
年轻人落座,抬手落子,炮二平五,当头炮,依旧是这一路最寻常的起手。
换作巷口的豆腐强,多半立刻马来跳;山道老者会布下诡谲圈套。可眼前这人,全然不同。
守摊人没有守中路,径直起横车,横车占肋,路子凶,不循常理,一出手便舍弃边卒,只求快攻。他不恋子,但凡阻碍进路的棋子,说弃便弃,招招直扑九宫,没有半点市井棋手的拉扯磨缠,每一步都在逼迫对手取舍。
浪头拍击滩石,一声一声,压着对局的节奏。
十几回合下来,年轻人已经察觉不妙。对方不是想要吃他哪一枚子,是刻意打乱他的防线,逼着他不断救急,越走越被动。寻常陷阱,尚有迹可循,而这一盘,步步都是连环逼杀,一处疏漏,立刻便是死局。
他稳住心神,屏风马固防,联象补士,缓缓收缩阵线,不去贪任何送上门的诱饵。
守摊人见强攻一时不能得手,骤然变招。一匹马悄然绕到侧翼,借着车的掩护,向着挂角的位置潜进。
“当心挂角马!”心底念头刚起,年轻人飞快平炮拦截。
哪知这一步本就是诱招。守摊人弃马,大车顺势沉底,炮随后跟上,马后炮的架子一瞬间搭好。
周遭没有看客,无人支招,无人出声,只有大河滔滔。年轻人额角渗出细汗,飞快调动仅剩的子力解围,忍痛弃掉一士,硬生生把这一轮杀招挡下。
这一挡,耗去他大半先手优势。
盘面越收越窄,双方子力折损大半。守摊人的棋,没有多余花哨,只有一个“狠”字,如同在浪尖行走,稍有分心,便坠入河底。
又二十回合。
年轻人忽然看清对方布局的根由:守摊人从头到尾,都在用棋模拟一条路。所有凶险,都是去往对岸路上会撞上的关口。
他不再一味防守,悄悄调动仅剩的车炮,缓缓向中路收拢,布下铁门栓的雏形。
守摊人目光一凝,加快落子,想要抢先将军。
可终究慢了一手。
年轻人沉车镇住中路,炮架于后,牢牢锁死将门。
“将。”
这一声很轻,却盖过一阵翻涌的浪响。
守摊人盯着青石板上的棋局,长久不动。河风掀动他的帽檐,露出眼角一道细长旧疤。许久,他缓缓抬手,把一枚黑卵石轻轻放倒,算作认负。
“多少年了,很少有人能走通这盘。”
他没有立刻答话,伸手拾起一枚光滑的卵石,丢进河里,咚的一声,沉入雾蒙蒙的流水。
“你想问什么?”
“当年留下残棋的那个人,过河之后,去了何处?”
守摊人抬眼望向奔流不息的大河,白雾在河面翻涌,看不清对岸深处。
“他过去了。只是,他要寻的东西,不在对岸,在棋局之外。”
年轻人眉头微蹙。
“此话怎讲?”
“他当年和你一样,破了残棋,过了渡口,一路寻到底。最后才明白,他苦苦要找的人,早在摆下那局棋的时候,就已经不在了。留下棋局,不为等候谁来相见,只为寻一个人,能看懂他放不下的执念。”
风卷着水汽扑过来,凉意在衣领里钻。
守摊人伸手,指向渡船艄公所在的方向。
“船可以载你过河。但是我劝你想好。一旦过去,就算寻到地方,见到的,也只会是残局的余响,没有你期待的重逢。”
年轻人抬手,摸出胸口那张泛黄纸条,字迹在水雾里微微发潮。布包里那枚过河卒,此刻重得压手。
“我还是要过去。”
守摊人淡淡一笑,笑意里藏着无尽沧桑。
“也罢。入局之人,大多不到终局,不肯回头。上船吧。只是记住,渡口这一关,只是倒数第二局。真正的那一盘,在山坳旧宅里等着。”
远处,艄公一声悠长吆喝,渡船缓缓往这边靠来,木板摩擦水面,吱呀作响。1
这么好看怎么不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