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第九章:账册惊雷,当面对质

令闻令望,唯君所愿

乾隆十三年九月初九,重阳。

内务府照例呈上秋季节项账册。魏佳氏坐在储秀宫西暖阁,面前堆着半人高的卷宗,春桃在一旁磨墨,手都酸了。

“主子,都看了三天了,歇歇吧。”

“快了。”魏佳氏翻到乾隆八年广储司注销腰牌那一卷,手指停在一行小字上——‌“乾隆八年三月,注销旧腰牌四十七面,经手郎中德保,交回库房。”‌

她翻到下一页,是库房收讫的签收记录。四十七面,签收的只有四十二面。少了五面。

魏佳氏合上账册,闭了闭眼。五面腰牌,流到宫外,雇了猎户,挖了那道沟。数目对上了。

她起身:“春桃,备轿,去永寿宫。”

春桃一惊:“主子,您要去见嘉妃?”

“账册上有几笔开销对不上,本宫协理六宫,自然要去问问永寿宫的管事。”魏佳氏语气平静,“走吧。”

永寿宫里,嘉妃正逗着皇四子玩。听说令嫔来了,她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让她进来。”

魏佳氏进门行礼,嘉妃也不叫起,只慢悠悠道:“令嫔妹妹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永寿宫?莫不是账册查到了什么,要来拿我问话?”

“娘娘说笑了。”魏佳氏自己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页抄录的账目,“臣妾查账时,发现乾隆八年广储司注销腰牌,少了五面。经手人是娘娘的舅父德保大人。臣妾想着,娘娘或许知道这几面腰牌的去向,特来请教。”

嘉妃脸色骤变,但很快压住:“德保是我舅父不假,可他办差是内务府的事,与本宫何干?令嫔妹妹查账查到本宫头上,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臣妾不敢。”魏佳氏把那页纸放在桌上,“只是臣妾还查到,那五面腰牌流到宫外后,被人用来雇了几个猎户。那几个猎户,在围场挖了一道沟。娘娘可还记得,围场那天,皇上的马差点掉进去?”

嘉妃猛地站起来,皇四子被吓得哭了起来。她一把将孩子推给乳母,走到魏佳氏面前,压低声音:“魏佳氏,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你有证据吗?就凭一页抄录的账目?”

“证据不在臣妾手里。”魏佳氏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在皇上手里。臣妾今日来,是给娘娘提个醒——皇上已经知道了。娘娘若现在去养心殿认个错,或许还来得及。”

嘉妃盯着她,胸口起伏。半晌,她忽然笑了:“好,好得很。令嫔,你入宫才几年,就敢来我永寿宫叫板。你以为扳倒我,你就能上位?你不过是个包衣出身的嫔,皇上抬举你,是拿你当刀使。刀用完了,是要扔的。”

魏佳氏没有动怒,只是平静道:“娘娘说得对,臣妾是刀。可娘娘别忘了,刀握在皇上手里。娘娘的舅父在内务府二十年,手伸得太长,皇上早就想收回来了。臣妾不过是替皇上,把这把刀递过去而已。”

她说完,行礼告退。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娘娘,皇四子还小,您多保重。”

嘉妃站在原地,脸色铁青。等魏佳氏走远,她一把掀翻了桌上的茶具,对心腹宫女道:“去,给我舅父递信,让他把该烧的都烧了!”

可已经来不及了。

当天下午,乾隆在养心殿召见了内务府总管大臣,命其彻查乾隆八年广储司腰牌注销一案。傅清带人封了德保的宅子,搜出账册、信件若干。德保被革职拿问,押入刑部大牢。

消息传到永寿宫时,嘉妃正在给皇四子喂饭。她手一抖,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当晚,乾隆来了储秀宫。他进门时,魏佳氏正在灯下看那本账册,见他来了,起身行礼。

乾隆摆摆手,在她对面坐下,拿起那本账册翻了翻:“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三天前。”

“为什么不在查到的时候直接呈给朕?”

魏佳氏垂首:“臣妾想先给嘉妃娘娘一个机会。她若肯认错,臣妾便不呈这本账册。可她不肯。”

乾隆看着她,目光复杂:“你倒是心软。”

“臣妾不是心软。”魏佳氏抬头,“臣妾是怕皇上为难。嘉妃娘娘毕竟生了皇四子,若由臣妾直接呈上证据,皇上处置起来,难免被人说薄情。臣妾先去永寿宫,是让嘉妃娘娘自己选。她选了硬扛,那皇上再处置,就是她咎由自取。”

乾隆沉默良久,忽然伸手,把她拉到身边坐下:“令嫔,你比朕想的,更懂朕。”

魏佳氏靠在他肩上,轻声道:“臣妾不懂朝政,只懂皇上。”

窗外,秋雨又落了下来。永寿宫的灯,亮了一夜,也哭了一夜。而储秀宫的灯,温温和和地亮着,像一颗落在棋盘上的子,稳稳当当。

第二天,乾隆下旨:嘉妃降为贵人,迁居西六宫偏殿,皇四子交由纯妃抚养。德保革职流放,家产抄没。内务府彻查,牵连官员十余人。

旨意一出,六宫震动。纯妃在钟粹宫抱着皇四子,对身边人说:“去,给令嫔送一碟新做的桂花糕。”

魏佳氏收到桂花糕时,正在给海棠树剪枝。她拈起一块尝了尝,对春桃说:“回纯妃娘娘,糕很甜。”

春桃小声问:“主子,嘉妃倒了,您是不是就安全了?”

魏佳氏放下剪刀,看着那棵海棠树。果子已经红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

“安全?”她笑了笑,“这宫里,从来没有安全。嘉妃倒了,还有别人。只要皇上还需要一把刀,我就得一直锋利。”

她转身回屋,把那本账册锁进妆匣最底层。然后铺开纸,提笔写下四个字:‌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