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北辰接到林远舟的电话时,正蹲在近地轨道空间站的机库里给红龙号擦装甲。
准确地说,是给红龙号擦灰。红龙号从环带碎片区域捞回来之后,表面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月壤粉尘,灰白色的尘粉嵌在暗红色鳞片装甲的缝隙里,用普通抹布擦不掉,得用工程院特制的溶剂喷上去,等五分钟让粉尘溶解,再用软毛刷一点一点刷出来。顾北辰刷了整整两天,才刷完左腿。
“你让我改造红龙号?”通讯器里林远舟的声音很平静,但顾北辰听出了一点不太对劲的东西,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机会说出来的那种语气。
“对。”顾北辰把刷子放下,擦了擦手,“您是龙国最懂航天器设计的人,红龙号这种级别的改造,除了您没人扛得下来。”
“我手头还有地心引擎第二阶段测试的活。”
“苏工说她可以帮您分担地心引擎那边的数据核算。”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三秒。
“顾北辰,你是不是跟苏晚晴串通好了?”
“没有。”顾北辰说,“我就是跟她提了一嘴,她说‘林院士要是肯接红龙号的活,地心引擎那边我多跑几趟就是了’。”
林远舟叹了口气:“行。把红龙号运到工程院三号改装车间,我明天过去看。”
“谢谢林院士!”
“别谢太早。”林远舟说,“改造方案得按我的思路来,你要是中途插嘴瞎指挥,我随时撂挑子。”
“保证不插嘴。”
顾北辰挂断通讯,转身对着红龙号鞠了一躬:“老伙计,你要重生了。”
红龙号安安静静地蹲在机库里,两只黑色光学镜头对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林远舟第二天准时出现在工程院三号改装车间。他绕着红龙号走了三圈,手里拿着个激光扫描仪,把机甲全身扫了一遍,数据实时传回终端。扫完之后他站在红龙号正前方,盯着那两只黑色镜头看了半天。
“底子确实好。”林远舟开口,“鳞片装甲的分散冲击结构比现有技术领先至少十五年,闭环维生系统稍微改改就能适配现代标准,语音指令识别模块加个转接器就能跟龙国现役战术网络对接。但这些东西都是小修小补,你要把它改造成新时代的ATF,得动大手术。”
“怎么动?”顾北辰问。
林远舟走到红龙号右臂旁边,拍了拍那根粗壮的金属手臂:“红龙号原设计是工程作业机甲,手臂上装的是多功能工具接口,钻头、焊枪、抓斗之类的。你要把它改成战斗机甲,第一条就是把工具接口全部拆掉,换成武器挂载点。”
“换成什么武器?”
“等离子臂刃。”林远舟说,“龙国工程院去年刚通过验收的新一代近战武器系统,刀刃部分用磁约束等离子体构成,切割能力是传统合金刃的四十倍。红龙号的手臂结构强度足够,装两把没问题。”
顾北辰眼睛亮了:“两把?左右各一把?”
“左右各一把。”林远舟走到红龙号胸口,指着胸甲中央那块装甲板,“胸口这块位置,原设计是设备检修口。拆掉检修口,装一门麦格斯炮。”
“麦格斯炮?”顾北辰愣了一下,“那不是战舰主炮吗?机甲装战舰炮?”
“缩小版。”林远舟说,“工程院去年搞出来的轻型化版本,口径从四百毫米缩到一百二十毫米,射程从两百公里缩到十五公里,但威力还是够看的。一炮能打穿现役任何一款ATF的正面装甲。”
“那后坐力呢?机甲扛得住?”
“所以要改推进系统。”林远舟绕到红龙号背后,指着背部那两块凸起的装甲板,“红龙号原装的推进器是化学燃料火箭,推力够但比冲太低,而且燃料占地方。拆掉,换成可控核聚变推进器。”
顾北辰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可控核聚变推进器是龙国最新一代航天器的标配,但体积一直降不下来,最小的型号也有小轿车那么大。红龙号背部那两块装甲板加起来也就一张双人床的面积。
“塞得进去?”
“塞得进去。”林远舟说,“工程院上个月刚验收了一款微型聚变推进器,专门给ATF设计的,体积只有常规型号的三分之一。推力虽然比不上大型舰用版本,但推一台十二米高的机甲绰绰有余。而且聚变推进器的尾焰温度高、比冲大,机甲在太空里的机动性会比现在强好几倍。”
顾北辰蹲在地上,用手指头在脑子里画了一遍改造后的红龙号:两把等离子臂刃、胸口一门麦格斯炮、背部聚变推进器。近战有刀,中距离有炮,机动性还拉满了。
“林院士,这配置是不是有点太猛了?”
“猛?”林远舟看了他一眼,“你开着它去月球背面打先驱者的时候怎么不说猛?先驱者那玩意儿是两千多年前的原型机,装甲薄得跟纸一样,你一发等离子炮就把它烧穿了。要是碰上现代型号的ATF,红龙号原装的配置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要么不改,要改就改到位。”
“改!”顾北辰站起来,“全按您说的改。”
“还有外观。”林远舟说,“暗红色太土了,改成大面积白色,小面积红色点缀。龙国现役ATF的标准涂装就是白底红纹,红龙号既然是龙国第一台现役ATF,涂装得统一。”
“白色?”顾北辰有点舍不得,“暗红色挺好看的……”
“你是设计师还是我是设计师?”
“……您说了算。”
改造工程从第二天正式开始。
林远舟带着工程院的一个十二人团队进驻三号改装车间,把红龙号拆成了零件状态。顾北辰每天去车间报到,名义上是“协助改造”,实际上就是递扳手、搬零件、买盒饭。林远舟嫌他碍事,把他赶到车间角落里坐着,说“你就在那儿待着,别碰任何东西,等我叫你你再过来”。
顾北辰在角落里坐了三天,实在坐不住了,偷偷溜到红龙号旁边看林远舟装臂刃。等离子臂刃的安装比想象中复杂得多,刀刃部分不装的时候收在手臂内部的凹槽里,启动时从手腕处弹出来,磁约束发生器藏在手臂中段,需要重新布线。林远舟蹲在红龙号右臂旁边,手里拿着个微型焊枪,一根一根地接线路,接完一根就用万用表测一下通断。
“林院士,我帮您递工具?”
“不用。”
“那您渴不渴?我给您倒杯水?”
“不渴。”
“您饿不饿?我去食堂给您打饭?”
林远舟放下焊枪,抬起头看着他:“顾北辰,你是不是闲得慌?”
“是。”
“闲得慌就去帮苏晚晴算地心引擎的数据。”
“苏工说我在那儿更碍事。”
林远舟叹了口气,从旁边拿起一摞图纸递给他:“去,把红龙号左臂的臂刃安装图纸背下来。背完了过来给我当副手,我让你递什么你递什么,别递错。”
顾北辰抱着图纸坐到角落里开始背。图纸一共四十七页,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线路图和零件编号。他背了两天,勉强记住了大概,第三天林远舟让他递扳手的时候,他递了个螺丝刀过去,被林远舟骂了十分钟。
“算了,你还是回去坐着吧。”林远舟把螺丝刀拿过去,自己换了扳手。
第十天,改造完成。
顾北辰站在三号改装车间门口,看着缓缓从改装架上站起来的红龙号,嘴巴张了半天没合上。
红龙号原来的暗红色鳞片装甲全部换成了白色,只有胸口麦格斯炮的炮管周围、两把臂刃的刀座、以及头部两只光学镜头的边框保留了红色涂装。白色装甲在车间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红色点缀像血一样鲜艳。整体造型还是那个流线型的楔形头部和宽大的脚掌,但气质完全变了,原来的红龙号像一头从土里刨出来的老古董,现在的红龙号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等离子臂刃测试。”林远舟站在控制台后面,对着麦克风说。
红龙号抬起双臂,手腕处的装甲板向两侧滑开,两道蓝白色的等离子刃从手臂前端弹出来,刀刃长约三米,磁约束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把周围的空气电离出一层淡淡的蓝雾。
“臂刃状态正常。”林远舟看了一眼数据,“麦格斯炮测试。”
红龙号胸口的装甲板滑开,炮管向前伸出,炮口内部亮起橙红色的光芒。林远舟按了一下测试按钮,炮口射出一道短促的橙红色光束,打在车间尽头的测试靶上,把一块半米厚的合金板烧穿了一个拳头大的洞。
“威力测试通过。”林远舟说,“推进器测试。”
红龙号背部的装甲板向两侧展开,露出两台圆柱形的聚变推进器。推进器尾部喷出淡蓝色的尾焰,红龙号缓缓升离地面,悬停在车间半空中。
“悬停稳定。”林远舟说,“机动性测试开始。”
红龙号在车间里做了几个基本机动动作,前进、后退、侧移、急停、转向。动作很流畅,比顾北辰在月球上开的那台老古董灵活了不止一个档次。
“行了。”林远舟关掉测试程序,“红龙号改造完成。整体配置:双持等离子臂刃,胸口麦格斯炮,背部可控核聚变推进器,头部光学监视器灵敏度提升百分之四十,维生系统升级到现役标准。综合下来是一台近战、中距、机动性均衡的综合性ATF。”
顾北辰站在车间门口,盯着红龙号看了半天。
“林院士。”
“嗯?”
“它现在叫什么名字?”
林远舟愣了一下:“什么名字?红龙号啊。”
“那是老名字。”顾北辰走过去,站在红龙号脚底下仰头看着它,“老红龙号是工程作业机甲,现在这个是战斗机甲,得有个新名字。”
“你想叫它什么?”
顾北辰想了想:“红龙。去掉‘号’字,就叫红龙。”
林远舟推了推眼镜:“红龙……行,比红龙号顺口。你说了算,反正你是驾驶员。”
“我还没通过选拔呢。”
“选拔?”林远舟看了他一眼,“我改造的机甲,我说谁开就谁开。你去填个表,走个流程就行了。”
“林院士,您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太公平?”
“公平?”林远舟把控制台关掉,“你开着老红龙号在月球上打先驱者的时候,跟先驱者讲公平了吗?”
顾北辰没话说了。
他走到红龙号正前方,仰头看着那两只黑色光学镜头。镜头边框的红色涂装在白色装甲的衬托下格外醒目,像两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红龙。”他喊了一声。
红龙号驾驶舱里传来一声电子提示音,CRT显示器上跳出一行绿色字符:“外部音频指令接收正常,系统自检完成。欢迎回来,驾驶员。”
顾北辰笑了一下。他掏出手机给林晓薇发了条消息:红龙改造完了,白色,带红边,两把刀一门炮,背上有聚变推进器。帅炸了。
过了十秒钟,林晓薇回了一条:有照片吗?
顾北辰拍了一张红龙号的照片发过去。
又过了十秒钟,林晓薇回了一条:确实帅。比你穿西装帅。
顾北辰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回了一句:等我通过了驾驶员选拔,开着红龙去接你下班。
林晓薇回了一个字:好。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