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工!如果用对讲机控制无人驾驶的红龙号是不是就可以了!”
顾北辰这句话喊出来的时候,通讯频道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苏晚晴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明显带着一种被人一棍子敲醒的语调:“……你说什么?”
“对讲机!”顾北辰蹲在红龙号脚边,一边翻着那本操作手册一边对着通讯器比划,“这破手册上面写着,红龙号的语音指令识别系统有个应急模式,当驾驶员不在驾驶舱里的时候,可以通过外部音频输入设备发送指令。手册上举的例子是‘便携式声控终端’,但我看这玩意儿就是个麦克风加扬声器的组合,跟对讲机原理一模一样。我弄个对讲机放驾驶舱里,把频道调好,我在外面用另一台对讲机喊指令,红龙号就能动!”
通讯频道里传来陈建国粗声粗气的质疑:“你他妈从哪儿弄对讲机?这都公元6397年了,谁还用对讲机?”
“咱们登陆艇上有!”顾北辰说,“登陆艇的应急通讯柜里标配两台短距对讲机,防止主通讯系统故障的时候用的。我刚才上船的时候检查过装备清单,白纸黑字写着呢。”
苏晚晴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键盘敲击声,然后是她翻动数据板的哗啦声:“顾北辰,你把操作手册翻到附录三,看看应急模式的指令格式是不是以‘红龙号’开头,后面接动作指令?”
顾北辰翻到附录三,眯着眼睛辨认那些模糊的字迹:“对,‘红龙号’加指令,比如‘红龙号,前进三米’‘红龙号,左转九十度’‘红龙号,开火’。手册上还有一行小字,‘本模式适用于驾驶员失能情况下的外部应急操控,指令识别率约为百分之八十五’。”
“百分之八十五?”陈建国凑过来看了一眼手册,“剩下百分之十五怎么办?你喊‘前进’它给你来个‘开火’?”
“手册上说识别失败的时候会有语音提示,让你重复指令。”顾北辰把手册合上,“再说了,我又不让它做太复杂的动作。核装置送到位置之后,我只需要让它做三件事:站起来,往前走两步,按引爆按钮。这仨指令要是都能识别错,那这机甲两千多年前就该被淘汰了。”
苏晚晴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顾北辰,你这个思路可行。红龙号的语音指令识别系统是独立模块,跟主控制系统是并联关系,外部音频输入不会影响主系统的运行。而且对讲机的频段跟红龙号的应急通讯频段是兼容的,理论上只要把对讲机放在驾驶舱的麦克风接收范围内,你在外面用另一台对讲机喊话,红龙号就能接收到指令。”
“理论上?”顾北辰问。
“实践上也没问题。”苏晚晴改口,“我刚才跑了一遍模拟测试,用老式对讲机的音频特征参数输入红龙号的识别系统,指令通过率百分之九十二。比手册上写的还高七个点。”
“那就干。”顾北辰站起来,“陈叔,带人去登陆艇上把应急通讯柜里的对讲机拆下来,两台都要。一台放红龙号驾驶舱里,一台我拿着。”
陈建国没动,抱着胳膊看着他:“你先给我说清楚,你打算怎么操作。”
顾北辰从背包里掏出战术终端,调出一张手绘的草图。那是他在从登陆艇跑到推进装置的路上用触控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但意思很清楚:推进装置核心空腔在月球背面地下约三百米的位置,从红龙号刚才破土而出的那个竖井下去,有一条主通道直通空腔入口。核装置运输车可以沿着通道开进去,把六枚核弹头布置在空腔壁面的六个对称点上。红龙号跟在运输车后面进去,停在空腔入口处,驾驶舱里放一台对讲机。所有人撤出通道,回到登陆艇上。登陆艇升空到安全距离后,顾北辰用另一台对讲机发送指令,红龙号启动核装置引爆程序。
“引爆程序启动之后,红龙号自己也得撤。”顾北辰在草图上画了个箭头,“但红龙号不用跑太远,空腔坍塌的冲击波主要沿通道往外传,红龙号只要退到通道拐角后面就能躲开正面冲击。苏工刚才说了,红龙号的装甲能扛住护盾的能量冲击,扛个坍塌冲击波问题不大。”
“那红龙号撤出来之后呢?”陈建国问,“它自己留在月球上?”
“留在月球上。”顾北辰说,“反正月球炸了之后碎片会形成环带,红龙号跟着碎片一起绕地球转,以后说不定还能捞回来。”
陈建国盯着草图看了半天,最后把草图往顾北辰胸口一拍:“行,就按你说的办。但有一条,核装置引爆之前,你得跟我们一起撤到登陆艇上。你在登陆艇上发指令,别他妈蹲在通道口发。”
“那当然。”顾北辰把草图收好,“我又不傻。”
“你傻不傻我不知道,但你结婚当天跑出来炸月球这件事本身就挺傻的。”陈建国转身往登陆艇方向走,“火力组,跟我去搬对讲机!技术组,把核装置运输车从登陆艇上开下来,检查弹头状态!”
众人分头行动。顾北辰留在原地,把红龙号驾驶舱里的座椅拆下来扔到一边,腾出空间放对讲机。他从登陆艇上搬下来一台老式短距对讲机,巴掌大小,黑色塑料外壳,顶上支棱着一根十厘米长的橡胶天线。这玩意儿是登陆艇应急通讯柜里的标配,型号老得掉牙,但胜在简单可靠,不需要卫星链路,不需要量子加密,开机调频就能用。
他把对讲机固定在驾驶舱仪表盘旁边的支架上,麦克风朝向驾驶舱内部的音频接收器,扬声器朝外。然后他爬出驾驶舱,站在红龙号脚底下,掏出另一台对讲机,调到同一频段。
“红龙号,系统自检。”他按下通话键。
红龙号的驾驶舱里传来一声电子提示音,然后CRT显示器上跳出一行绿色字符:“外部音频指令接收正常,系统自检完成。”
“好使!”顾北辰对着通讯器喊,“苏工!好使!”
“我听到了。”苏晚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刚才喊‘红龙号’的时候,红龙号的识别系统响应时间零点三秒,比手册上写的还快。”
陈建国带着火力组把核装置运输车从登陆艇上开下来的时候,顾北辰正蹲在红龙号脚底下测试指令识别率。他手里拿着对讲机,一句一句地喊:“红龙号,前进一米。红龙号,后退一米。红龙号,左转十度。红龙号,右转十度。红龙号,停止。”
红龙号老老实实地执行每一个指令,动作虽然有点迟钝,但方向、距离、角度都没出过错。顾北辰测了二十条指令,成功了十九条,唯一失败的那次是他喊“红龙号,蹲下”的时候红龙号回了一句“指令模糊,请重复”,他改成“红龙号,降低机身高度”就成功了。
“行了行了,别玩了。”陈建国把运输车停在红龙号旁边,跳下车走过来,“核装置检查完了,六枚弹头全部就位,引爆程序已设定。苏工那边把轨道参数算出来了,推力方向调整方案也发过来了,只要红龙号把核装置送进空腔,按苏工给的时序引爆,月球就能被推回原轨道。”
“那还等什么?”顾北辰把对讲机别在腰上,“干活。”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是顾北辰这辈子干过最累的活。
核装置运输车是一台六轮驱动的月面工程车,车斗里装着六枚圆柱形的核弹头,每枚长两米,直径半米,外壳上印着醒目的辐射标志和“龙国工程院·逐月计划专用”的字样。顾北辰开着运输车沿着地下通道往空腔方向走,陈建国坐在副驾驶位置盯着导航屏幕,后面跟着红龙号,顾北辰每隔几分钟就用对讲机喊一句“红龙号,保持跟随距离十米”,红龙号就老老实实地跟在运输车屁股后面。
通道比顾北辰想象的宽敞得多,显然当年建造推进装置的时候就是按照大型设备进出的标准修的。墙壁上每隔几十米就有一盏老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得通道里影影绰绰。顾北辰开了一个多小时,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导航屏幕上的深度读数从负三百米变成负三百五十米、负四百米、负四百五十米。
“快到了。”陈建国盯着导航屏幕,“前面拐弯就是空腔入口。”
运输车拐过最后一个弯道,顾北辰踩下刹车。空腔入口出现在车灯照射范围内,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洞口,直径大概有二十米,边缘光滑得像被什么东西打磨过。洞口里面漆黑一片,车灯照进去只能看到几米远的地方,再往里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空腔内部直径约四百公里。”陈建国看了一眼导航数据,“我们只需要把核装置布置在入口附近的六个对称点上,不用深入空腔内部。”
“明白。”顾北辰把运输车开到洞口旁边,和陈建国一起把六枚核弹头从车斗里卸下来,沿着洞口边缘的标记点依次布置。每个标记点间隔大概三十米,六枚弹头围成一个正六边形,正对着空腔中心。
布置完核弹头,顾北辰把红龙号叫到洞口正前方,让它面朝空腔内部站好。他爬进驾驶舱,最后检查了一遍对讲机的位置和电量,然后跳下来,站在红龙号脚边,举起手里的对讲机。
“红龙号,前进五米。”
红龙号往前走了五米,停在距离洞口三米的位置。
“红龙号,停止。”
红龙号停住不动。
“行了。”顾北辰拍了拍手上的灰,“红龙号就位,核装置就位。陈叔,撤吧。”
陈建国站在运输车旁边,看着顾北辰,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你确定对讲机信号能传那么远?登陆艇升空之后距离这里至少十几公里,中间还隔着月壤和金属结构,对讲机的有效距离只有五公里。”
“苏工说没问题。”顾北辰晃了晃手里的对讲机,“登陆艇上有中继设备,对讲机信号先传到登陆艇,登陆艇再转发给红龙号。苏工把中继协议都调好了,测试过了,信号稳定。”
“苏工说没问题就没问题?”陈建国嘟囔了一句,但还是转身上了运输车,“上车,撤。”
运输车沿着通道往回开,红龙号留在原地没动。顾北辰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回头看了一眼通道深处,红龙号的轮廓在应急灯的昏黄光线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后面。
回到登陆艇上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等他们。火力组的老兵们已经把装备收拾好了,技术组的人正在做最后的系统检查。苏晚晴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各小组注意,登陆艇将在十分钟后起飞。起飞后进入近月轨道待命,等待顾北辰发送引爆指令。”
顾北辰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那个毛线小人偶放在膝盖上。小人偶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脸,红裙子在登陆艇的白色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快完事了。”他对着小人偶小声说。
陈建国走过来坐在他旁边,这回没踹他也没骂他,只是从兜里摸出那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来:“喝口热的。你媳妇泡的枸杞红枣茶,我匀你一半。”
顾北辰接过来喝了一口,还是甜得发腻。
“陈叔。”
“嗯。”
“回去之后您真得帮我跟我媳妇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为什么我结婚当天跑出来炸月球。”
陈建国把保温杯拿回去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行。我就跟你媳妇说,你小子在婚礼上听说月球要砸下来,当场把领结一扯,说‘老子去把月亮炸了再回来结婚’。你媳妇要是信了,我就算没白说。”
“她肯定不信。”
“那你自己解释去。”
登陆艇起飞的时候,顾北辰透过舷窗看见月球表面越来越远。第谷环形山的轮廓在视野里慢慢缩小,推进装置中央那座高塔顶端的蓝光已经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红龙号胸口的等离子炮管发出的微弱蓝光,像一只蹲在月球上的红色巨兽,安静地等着最后一道指令。
“登陆艇已进入安全距离。”苏晚晴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顾北辰,引爆时序确认:红龙号前进三米,触发核装置引爆程序,三十秒倒计时。红龙号后退十米,进入通道拐角掩体。核装置引爆后,红龙号保持原位等待冲击波通过。确认?”
“确认。”顾北辰站起来,举起手里的对讲机。
登陆艇里所有人都看着他。陈建国站在他旁边,火力组的老兵们围成一圈,技术组的人放下了手里的数据板。通讯频道里传来周天行的声音:“顾北辰,我是周天行。全龙国都在看着你。”
顾北辰深吸了一口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枚铜钱贴着皮肤,被体温捂得温热。内兜里,毛线小人偶的红裙子从兜口露出一角。
“红龙号。”他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声音很稳,“执行指令。”
对讲机的信号穿过十几公里的月壤和金属结构,传到红龙号的驾驶舱里。红龙号的语音识别系统接收到了那四个字,CRT显示器上跳出一行绿色字符:“指令确认:执行引爆程序。”
红龙号往前走了三米,右臂抬起来,金属手指按在了核装置引爆按钮上。
三十秒倒计时开始。
顾北辰盯着舷窗外的月球。第谷环形山的方向亮起一道白光,白光迅速扩大,变成一个刺目的光球,光球中央有暗红色的岩浆状物质喷涌而出。紧接着,月球表面开始出现裂纹,裂纹从光球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像一张正在碎裂的瓷盘。巨大的月岩碎块被抛向太空,在阳光下折射出灰白色的光芒。
“月球解体确认。”苏晚晴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碎片轨道参数符合预期,地球引力捕获成功。环带形成中。”
登陆艇里爆发出一阵欢呼。陈建国一巴掌拍在顾北辰后背上,拍得他差点把刚喝的枸杞红枣茶吐出来:“你小子!真他妈行!”
顾北辰没说话。他看着舷窗外正在解体的月球,那些碎片在太空中缓缓旋转,反射着太阳的光,像一条正在形成的银色项链。红龙号应该还在碎片带里,它的装甲能扛住冲击波,维生系统是闭环式的,理论上还能撑七十二小时。等碎片带稳定下来,龙国可以派回收船去把它捞回来。
“苏工。”他对着通讯器说。
“在。”
“红龙号……能捞回来吧?”
苏晚晴沉默了两秒:“能。碎片带稳定之后,派一艘回收船过去就行。红龙号的定位信号还在,信号强度正常。”
顾北辰点了点头,把对讲机揣进兜里,掏出那个毛线小人偶放在手心里。小人偶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脸,红裙子在登陆艇的白色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媳妇。”他小声说,“月亮炸了。我回来了。”1
越看越有意思,想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