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校园 

第十八章错题本

晚自习的第三排

周日晚自习前,教室只开了头顶两根灯管,白得发青。许知夏到得早,把书包往椅背上一挂,从最里层抽出一个本子,拍在他桌上。

本子不厚,牛皮纸封皮,外面包了一层透明书皮,包得没有气泡,四个角都折进去了。

江野进门的时候书包还没放下,先看见桌上多了个东西。他把书包往椅背上一挂,坐下来翻。

第一页写着六个字:江野专用,错一道罚五道。

江野
江野

罚五道?

许知夏
许知夏

错一道,罚五道同类型。做不完留到第二天。

江野
江野

你这是给我上刑。

许知夏
许知夏

你可以不错。

他往下翻。前面十几页是她抄的题,一道一道手写,字很小,留了空。空旁边用红笔画了框,框里是让他写步骤的地方。

翻到中间,他停了。

每道题旁边贴了一条标签,标签上写着题型:通分、约分、一元一次、判别式、三角形面积、分数应用题。有的标签后面加了括号,括号里写着“爱错”“易混”“第二步断”。

江野
江野

你什么时候做的。

许知夏
许知夏

昨天。

江野
江野

昨天你几点睡的。

许知夏
许知夏

你管我几点睡。

他没接,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几页,有三道题旁边贴的标签跟前面不一样,写的是:应用题读题、单位换算、答句不写完整。

江野
江野

这仨我还没错呢。

许知夏
许知夏

你迟早错。

江野
江野

那你这是盼我错。

许知夏
许知夏

我这是备着。

江野
江野

你备着我就得错,你这本子不吉利。

许知夏
许知夏

那你别用。

江野
江野

我用。

他把本子合上,又打开,翻回第一页,看她写的那六个字,横平竖直,比她平时写字还用力。

江野
江野

错一道罚五道,太狠了。

许知夏
许知夏

那你少错。

江野
江野

我尽量。

许知夏
许知夏

尽量不行,得做。

他把本子放在桌子中间,压在那条胶带线上。

江野
江野

行。

许知夏
许知夏

行什么。

江野
江野

行,我错一道做五道。

她从笔袋里抽出红笔,放在本子旁边,推过去。

许知夏
许知夏

错的地方用红笔改,别用铅笔。

江野
江野

为什么。

许知夏
许知夏

铅笔能擦,红笔擦不掉。

江野
江野

擦不掉就记住了。

许知夏
许知夏

对。

他伸手接红笔,指尖碰到她的。她收手太快,红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两个人同时弯腰去捡,头差点撞上。她先坐直了。

许知夏
许知夏

你捡。

江野把笔捡起来,坐回去,嘴角动了一下。

江野
江野

你手挺凉。

许知夏
许知夏

写你的题。

他低头翻到第一页,拿起笔,在第一道题下面写了个“解”。写完抬头。

江野
江野

我写一个解字,你罚不罚。

许知夏
许知夏

你后面接着写就不罚。

他低头继续写,写了三行,停下。

江野
江野

这题你花多久抄的。

许知夏
许知夏

关你什么事。

江野
江野

我看看你手。

许知夏
许知夏

看我手干什么。

江野
江野

右手。

她把右手往桌下缩了一下。他伸手,没碰她,只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江野
江野

中指。

她把手摊开。右手中指侧面有一块墨渍,洗过,没洗掉,蓝黑色,比黄豆小一点。墨渍旁边,多了一道笔杆压出来的红印子,横着,还没消。

江野
江野

墨弄的。

许知夏
许知夏

写太快。

江野
江野

你写字一向快。

许知夏
许知夏

今天更快。

他看了那块墨渍和那道红印两秒,收回手,低头写题。写到第五行,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江野
江野

谢了。

许知夏
许知夏

谢什么。

江野
江野

本子。

许知夏
许知夏

错一道罚五道,不用谢。

江野
江野

我谢的是分类。

她把红笔往他那边推了一寸。

许知夏
许知夏

分类是为了罚得准。

江野
江野

行,罚得准。

前桌听见了,回过头,眼睛在错题本上转了一圈。

前桌:这什么。

许知夏
许知夏

错题本。

前桌:他的?

许知夏
许知夏

嗯。

前桌:你还给他做本子。

许知夏
许知夏

老周让的。

前桌:老周让你给他做错题本?

许知夏
许知夏

老周让我教他。

前桌看了一眼江野,又看了一眼她,转回去了。转回去之前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晚自习安静得能听见。

前桌:老周让你教,没让你熬夜。

她没接。江野倒是抬了头,朝前桌后背看了一眼。

江野
江野

(小声)你熬夜了?

许知夏
许知夏

(小声)写你的题。

他低头写,写了半行,又抬起来。

江野
江野

几点睡的。

许知夏
许知夏

你再问一遍。

江野
江野

不问了。

晚自习中间下课,姜珊从前面绕过来,在她旁边半蹲下去,手搭在她椅背上。

姜珊
姜珊

你昨晚几点下线。

许知夏
许知夏

十二点。

姜珊
姜珊

你以前十一点半准时睡。

许知夏
许知夏

昨晚有事。

姜珊
姜珊

什么事。

许知夏
许知夏

抄题。

姜珊看了她两秒,没往下问,站起来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压低了。

姜珊
姜珊

你那个错题本,封面写得太凶。

许知夏
许知夏

不凶他不动。

姜珊
姜珊

行,你凶。

她走回自己的位子,路过江野的桌角,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个牛皮纸本子,又看了一眼许知夏,没说话。

第二天早读,许知夏趴在桌上,眼睛闭着,手里还捏着笔。老周从门口进来,看了她一眼,没点她名,只抬手让前排把窗户打开。

下课铃响,江野把错题本翻到第一页,从头看。

许知夏
许知夏

看什么。

江野
江野

看你画的框。

许知夏
许知夏

框怎么了。

江野
江野

框比题大。我写错了还能在旁边改。

许知夏
许知夏

改在旁边我看得清。

江野
江野

你是怕我改得乱。

许知夏
许知夏

你改得乱我看不了第二遍。

他把本子合上,夹进课本里,课本立起来,靠着桌肚。

江野
江野

明天早自习,我先写这个,再写作业。

许知夏
许知夏

作业也得写。

江野
江野

写完作业写这个。

许知夏
许知夏

错一道罚五道。

江野
江野

知道了。

她低头写自己的题。他坐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掏出一沓小票,摊在桌上,翻到背面,开始列竖式。小票背面有些地方印了字,他就绕开印字的地方写,字排得很紧。

她偏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自己草稿纸推过去,推过线,压在他小票旁边。

江野
江野

你草稿纸不用?

许知夏
许知夏

我有新的。

江野
江野

你昨天也这么说。

许知夏
许知夏

我买得多。

他看了她一眼,把小票收起来,抽出一张草稿纸。写了一行,抬头。

江野
江野

明天包子,肉的还是香菇的。

许知夏
许知夏

香菇。

江野
江野

昨天不是说随我。

许知夏
许知夏

昨天是昨天。

江野
江野

你天天换口味。

许知夏
许知夏

你带什么我吃什么。

江野
江野

那我带肉的了。

许知夏
许知夏

带肉的我就不吃。

江野
江野

那你刚才说。

许知夏
许知夏

我说了随你吗。

江野
江野

说了。

许知夏
许知夏

那你带肉的试试。

他笑了一声,低头写题。胳膊肘停在胶带线前面,一点没越过来。

晚自习下课铃响,他把错题本和草稿纸一起收进书包,收得很齐。她看见他往侧袋里塞了个东西,那个侧袋之前放工牌,现在鼓鼓的,摸得出几个硬片叠在一起,边角对齐,跟那天她在他书包里数出来的七个扁片一个形状。

许知夏
许知夏

你侧袋里什么。

江野
江野

你猜。

许知夏
许知夏

牛奶盒。

江野
江野

你怎么知道。

许知夏
许知夏

我数过。

江野
江野

你翻我书包。

许知夏
许知夏

找卷子。

江野
江野

那你翻到几个。

许知夏
许知夏

七个。

江野
江野

现在不止了。

许知夏
许知夏

你攒那么多干什么。

江野
江野

我说了,能卖。

许知夏
许知夏

两个抵一毛。

江野
江野

积多了就是多。

她把笔袋拉链拉上,拉了两遍才对齐。

许知夏
许知夏

明天带香菇的。

江野
江野

你不是说随我。

许知夏
许知夏

我改主意了。

他背上书包,走了两步,回头。

江野
江野

明天七点二十,我到了。

许知夏
许知夏

随你。

江野
江野

随你是同意还是生气。

许知夏
许知夏

你猜。

他走了。她坐在座位上,低头把错题本从他桌上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那三道“还没错”的标签,合上,放进他桌肚最里头,用一本书压住。

回到家,客厅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她爸许建明在改卷子,红笔在指间转,头也没抬。

许父
许父

今天怎么这么晚。

许知夏
许知夏

多讲了两道题。

许父
许父

讲题讲到十点半。

许知夏
许知夏

他基础差。

许建明没接话,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格。她走进房间,关上门,把书包放下,才想起来,他侧袋里现在到底几个扁片,她忘了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