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自习前,教室只开了头顶两根灯管,白得发青。许知夏到得早,把书包往椅背上一挂,从最里层抽出一个本子,拍在他桌上。
本子不厚,牛皮纸封皮,外面包了一层透明书皮,包得没有气泡,四个角都折进去了。
江野进门的时候书包还没放下,先看见桌上多了个东西。他把书包往椅背上一挂,坐下来翻。
第一页写着六个字:江野专用,错一道罚五道。

罚五道?

错一道,罚五道同类型。做不完留到第二天。

你这是给我上刑。

你可以不错。
他往下翻。前面十几页是她抄的题,一道一道手写,字很小,留了空。空旁边用红笔画了框,框里是让他写步骤的地方。
翻到中间,他停了。
每道题旁边贴了一条标签,标签上写着题型:通分、约分、一元一次、判别式、三角形面积、分数应用题。有的标签后面加了括号,括号里写着“爱错”“易混”“第二步断”。

你什么时候做的。

昨天。

昨天你几点睡的。

你管我几点睡。
他没接,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几页,有三道题旁边贴的标签跟前面不一样,写的是:应用题读题、单位换算、答句不写完整。

这仨我还没错呢。

你迟早错。

那你这是盼我错。

我这是备着。

你备着我就得错,你这本子不吉利。

那你别用。

我用。
他把本子合上,又打开,翻回第一页,看她写的那六个字,横平竖直,比她平时写字还用力。

错一道罚五道,太狠了。

那你少错。

我尽量。

尽量不行,得做。
他把本子放在桌子中间,压在那条胶带线上。

行。

行什么。

行,我错一道做五道。
她从笔袋里抽出红笔,放在本子旁边,推过去。

错的地方用红笔改,别用铅笔。

为什么。

铅笔能擦,红笔擦不掉。

擦不掉就记住了。

对。
他伸手接红笔,指尖碰到她的。她收手太快,红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两个人同时弯腰去捡,头差点撞上。她先坐直了。

你捡。
江野把笔捡起来,坐回去,嘴角动了一下。

你手挺凉。

写你的题。
他低头翻到第一页,拿起笔,在第一道题下面写了个“解”。写完抬头。

我写一个解字,你罚不罚。

你后面接着写就不罚。
他低头继续写,写了三行,停下。

这题你花多久抄的。

关你什么事。

我看看你手。

看我手干什么。

右手。
她把右手往桌下缩了一下。他伸手,没碰她,只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中指。
她把手摊开。右手中指侧面有一块墨渍,洗过,没洗掉,蓝黑色,比黄豆小一点。墨渍旁边,多了一道笔杆压出来的红印子,横着,还没消。

墨弄的。

写太快。

你写字一向快。

今天更快。
他看了那块墨渍和那道红印两秒,收回手,低头写题。写到第五行,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谢了。

谢什么。

本子。

错一道罚五道,不用谢。

我谢的是分类。
她把红笔往他那边推了一寸。

分类是为了罚得准。

行,罚得准。
前桌听见了,回过头,眼睛在错题本上转了一圈。
前桌:这什么。

错题本。
前桌:他的?

嗯。
前桌:你还给他做本子。

老周让的。
前桌:老周让你给他做错题本?

老周让我教他。
前桌看了一眼江野,又看了一眼她,转回去了。转回去之前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晚自习安静得能听见。
前桌:老周让你教,没让你熬夜。
她没接。江野倒是抬了头,朝前桌后背看了一眼。

(小声)你熬夜了?

(小声)写你的题。
他低头写,写了半行,又抬起来。

几点睡的。

你再问一遍。

不问了。
晚自习中间下课,姜珊从前面绕过来,在她旁边半蹲下去,手搭在她椅背上。

你昨晚几点下线。

十二点。

你以前十一点半准时睡。

昨晚有事。

什么事。

抄题。
姜珊看了她两秒,没往下问,站起来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压低了。

你那个错题本,封面写得太凶。

不凶他不动。

行,你凶。
她走回自己的位子,路过江野的桌角,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个牛皮纸本子,又看了一眼许知夏,没说话。
第二天早读,许知夏趴在桌上,眼睛闭着,手里还捏着笔。老周从门口进来,看了她一眼,没点她名,只抬手让前排把窗户打开。
下课铃响,江野把错题本翻到第一页,从头看。

看什么。

看你画的框。

框怎么了。

框比题大。我写错了还能在旁边改。

改在旁边我看得清。

你是怕我改得乱。

你改得乱我看不了第二遍。
他把本子合上,夹进课本里,课本立起来,靠着桌肚。

明天早自习,我先写这个,再写作业。

作业也得写。

写完作业写这个。

错一道罚五道。

知道了。
她低头写自己的题。他坐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掏出一沓小票,摊在桌上,翻到背面,开始列竖式。小票背面有些地方印了字,他就绕开印字的地方写,字排得很紧。
她偏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自己草稿纸推过去,推过线,压在他小票旁边。

你草稿纸不用?

我有新的。

你昨天也这么说。

我买得多。
他看了她一眼,把小票收起来,抽出一张草稿纸。写了一行,抬头。

明天包子,肉的还是香菇的。

香菇。

昨天不是说随我。

昨天是昨天。

你天天换口味。

你带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带肉的了。

带肉的我就不吃。

那你刚才说。

我说了随你吗。

说了。

那你带肉的试试。
他笑了一声,低头写题。胳膊肘停在胶带线前面,一点没越过来。
晚自习下课铃响,他把错题本和草稿纸一起收进书包,收得很齐。她看见他往侧袋里塞了个东西,那个侧袋之前放工牌,现在鼓鼓的,摸得出几个硬片叠在一起,边角对齐,跟那天她在他书包里数出来的七个扁片一个形状。

你侧袋里什么。

你猜。

牛奶盒。

你怎么知道。

我数过。

你翻我书包。

找卷子。

那你翻到几个。

七个。

现在不止了。

你攒那么多干什么。

我说了,能卖。

两个抵一毛。

积多了就是多。
她把笔袋拉链拉上,拉了两遍才对齐。

明天带香菇的。

你不是说随我。

我改主意了。
他背上书包,走了两步,回头。

明天七点二十,我到了。

随你。

随你是同意还是生气。

你猜。
他走了。她坐在座位上,低头把错题本从他桌上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那三道“还没错”的标签,合上,放进他桌肚最里头,用一本书压住。
回到家,客厅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她爸许建明在改卷子,红笔在指间转,头也没抬。

今天怎么这么晚。

多讲了两道题。

讲题讲到十点半。

他基础差。
许建明没接话,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格。她走进房间,关上门,把书包放下,才想起来,他侧袋里现在到底几个扁片,她忘了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