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寒疾缠骨,伪影近身
矿洞深处的黑暗没有晨昏之分,只有洞顶水珠坠落的滴答声,恒久不变地回荡在岩层之间。
苏新皓身上的热度时高时低,烧得他神志飘忽。铁链箍在手腕的伤口上,铁环被他体表的温度焐得微暖,可周遭岩壁渗出来的寒气,依旧源源不断往骨头缝里钻。他好几次昏沉沉睡过去,又被刺骨的寒意或是铁链拉扯伤口的剧痛惊醒,醒时分不清自己究竟昏睡了多久。
渴到极致的时候,他只能微微仰起头,承接从石缝滴落的冷水。水珠落在唇上,冰冷刺骨,勉强润一润开裂起皮的嘴唇,杯水车薪。腹中长久空乏,早就没有饥饿的痛感,只剩下一阵阵发虚的眩晕,四肢绵软无力,连抬手去摸身后山纹刻痕的力气,都要攒许久。
他还记得系统说过的结局,牵机药,乱葬岗,无声消亡。
从前他靠着这一点恐惧撑着,拼尽全力刻下记号、寻找出路,可如今外界音讯全断,那点支撑他的希望,一点点被漫长的黑暗磨薄。
他靠在石壁上,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耳边偶尔能听见洞外暗卫低声交谈。他们奉苏晓婉的命令,不再和外界互通消息,值守也变得更加沉默严苛,不再闲聊侯府的动静。
苏新皓静静听着,心里清楚,朱志鑫那边,怕是真的一点头绪都没有了。
他没有崩溃大哭,只是心口沉沉往下坠。他只是一个杀猪出身、侥幸从刑场上捡回性命的人,没有通天的本事,被困在这地底牢笼里,能做的已经全部做完了。
他将那块磨钝的石片压在刻着山纹的岩壁角落,藏在青苔阴影之下。万一,仅仅是万一,日后有人走到这里,能看见这道记号。
哪怕这个万一渺茫得如同地底生出日光。
与此同时,侯府之内。
朱志鑫这些日子,过得比困在矿洞中的苏新皓也好不到哪里去。
线索断掉之后,他派出数批人手,沿着城郊所有小路、山林、废弃据点逐一排查,翻遍了之前查到的别院,只在黄泥墙上找到一道浅浅的山形刻痕。暗卫反复查验,确认是新刻不久,可屋内空空荡荡,早已人去楼空。
那道山纹落在朱志鑫眼里的时候,他呼吸猛地一滞。
这是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秘密。
是苏新皓留下的。
也就是说,那人在被转移之前,明明已经预料到凶险,拼着性命给他留下了讯号。
可讯号在这里戛然而止,往后,再无半点踪迹。
【副本:大靖王朝·侯门替嫁局】
【目标人物:朱志鑫】
【当前好感度:48】
【通关要求:100】
好感缓慢上浮,每一点涨幅,都裹着沉甸甸的悔恨与心疼。
他当初因为苏晓婉的恶行,带着偏见对待苏新皓,句句冷言,字字提防,等到分辨出真假,想要护着他的时候,却把人弄丢了。
苏晓婉像是摸清了他如今心绪纷乱,刻意日日来书房陪着他。
她依旧穿着苏新皓常穿的素色衣衫,学着垂眸安静侍立,研墨、沏茶,一举一动都刻意模仿。她知道朱志鑫近来心绪不佳,极少开口多言,只安安静静待在一旁,营造出一副温顺体贴的模样。
今日午后,窗外落了一阵微凉细雨。
苏晓婉端着一盏温好的茶走上前,轻声开口,语调放得轻柔:“大人,外面下雨,天凉,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朱志鑫抬眼看向她。
这一张脸,和苏新皓一模一样。
可他看着这张脸,心里只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苏新皓递茶的时候,袖套会往下滑一点点,露出腕边细碎的旧疤边缘,递出茶盏的动作轻缓,会先试一下杯壁温度,怕烫到他;而眼前这个人,袖套裹得严严实实,一点肌肤都不肯露,递茶的动作僵硬,完全没有那份细心。
朱志鑫没有伸手去接。
“放着吧。”他淡淡开口,目光重新落回摊开的地形图上,图上画满城郊山林、山洞、小路,密密麻麻,全是他让人绘制出来搜寻苏新皓的图样。
苏晓婉的手僵在半空,心底掠过一丝不快,却不敢表露。她把茶盏轻轻放在案边,目光扫过那些画满山野的图纸,心里咯噔一下。
她隐约猜到,朱志鑫还在找人。
可她面上半点不露,依旧温顺地轻声劝说:“大人连日操劳,别太过费心,伤了自己的身子。战场上落下的旧伤最忌劳神。”
这话听着是关怀,实则是试探。
朱志鑫侧过头看她,眸色沉静,辨不出喜怒:“我操心什么,你不必过问。”
一句话,拉开距离。
苏晓婉垂下眼睑,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翳。
她断了所有消息通道,把人藏进地底,以为可以高枕无忧,可朱志鑫始终没有全然接纳她。无论她怎么模仿,怎么讨好,那层隔阂永远横在中间。
她心里生出一个念头:是不是只有等地底的苏新皓彻底没了气息,化作一捧枯骨,朱志鑫才会彻底死心,接受眼前的自己?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在心底疯狂滋长。
但她不敢贸然动手。朱志鑫还在不停搜寻,若是这个时候苏新皓骤然殒命,很容易引火烧身。她只能继续耗着,慢慢等,等到朱志鑫一点点放弃,等到所有人都遗忘还有另一个“苏新皓”存在。
“是,是我逾矩了。”苏晓婉放软声音,温顺退到一旁,不再说话。
书房里再度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细雨敲打窗棂的声响。
朱志鑫盯着地图,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旧伤的位置。他又想起苏新皓。想起当初他旧伤发作,那人安静替他热敷,不多说废话,耐心又稳妥。
他低声在心里默念,一定要找到。
无论藏在什么地方,无论还要等多久,他一定要找到他。
矿洞之中,雨落的声响传不到地底。
苏新皓又一次从昏沉里醒过来。
寒意浸透全身,他蜷缩在石壁角落,铁链限制着他的动作,只能微微弓起身子。他望着无边黑暗,慢慢闭上眼。
他不知道这一场漫长的囚禁,还要熬多少章、多少个日夜。他也不知道下一次转移,会去往什么样更加恐怖的地方。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撑住,活下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