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的库房在盛京宫的西侧,是一排低矮的青砖房,门口挂着两盏褪了色的灯笼。大玉儿第一次走进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味道。那味道是粮食、皮毛、药材和铁器混在一起的,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管库的是个汉人,姓范,五十多岁,瘦得像一根晾干的竹竿。他见了大玉儿,行了个礼,不卑不亢,说:“姑娘是科尔沁来的?”
“是。”
“科尔沁的牛羊,我经手过。”范管事说,“膘好,就是瘦了点。”
大玉儿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她没有接话,只是说:“从今天起,我跟着您学看库。”
范管事点了点头,领着她往里走。库房很大,一排一排的架子,上面堆满了东西。粮食在左,皮毛在右,药材在后,铁器在前。每一堆东西前面,都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来处和数目。
大玉儿一块一块地看。她看见察哈尔的牛皮,喀尔喀的马鬃,科尔沁的奶酪。科尔沁的奶酪放在最里面,架子最低,木牌最小。
“范管事,科尔沁的奶酪,为什么放在这里?”
“放得下的地方,就放这里。”范管事说。
“那察哈尔的牛皮,为什么放在外面?”
“因为察哈尔的牛皮多。”
大玉儿没有说话。她蹲下来,拿起一块科尔沁的奶酪。奶酪是干的,硬得像石头。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味道是酸的,可酸里带着一点甜。那是科尔沁的味道。
“范管事,科尔沁的奶酪,卖多少钱一斤?”
“三十文。”
“察哈尔的牛皮呢?”
“一张,五百文。”
大玉儿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张牛皮,能换十六斤奶酪。可一张牛皮,比十六斤奶酪轻多了。
“范管事,科尔沁的奶酪,能不能卖贵一点?”
范管事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也有别的什么。“姑娘,价钱是上面定的。我管库,不管价。”
“那谁管价?”
“户部的堂官。”
大玉儿记住了这个名字。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我明天再来。”
第二天,大玉儿去找了户部的堂官。
堂官姓李,是个汉军旗人,四十多岁,脸上总是带着笑。那笑很客气,可客气得像一层纸,一捅就破。
“姑娘说,科尔沁的奶酪要涨价?”
“是。”
“为什么?”
“因为科尔沁的奶酪,比察哈尔的牛皮好。”
李堂官笑了。那笑还是客气的,可客气里多了一点东西。“姑娘,价钱不是比好坏。是比多少。察哈尔的牛皮多,所以贵。科尔沁的奶酪少,所以便宜。”
“那如果科尔沁的奶酪多了呢?”
“多了,自然就贵了。”
大玉儿没有说话。她知道科尔沁的奶酪为什么少。科尔沁的草原小,牛羊少。可科尔沁的奶酪,比察哈尔的牛皮好。这一点,她不能让步。
“李堂官,我想看看去年的账。”
李堂官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打量,也有别的什么。“姑娘,账不是随便看的。”
“我是哲哲姑姑派来的。”
李堂官沉默了一会儿,说:“姑娘,你等等。”他转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本账,放在桌上。“看吧。看完了,还给我。”
大玉儿翻开账。她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快。她看见科尔沁的奶酪,去年卖了三千斤,每斤三十文。察哈尔的牛皮,去年卖了五百张,每张五百文。喀尔喀的马鬃,去年卖了八百斤,每斤八十文。
她合上账,说:“李堂官,科尔沁的奶酪,去年卖了三千斤。如果今年卖五千斤,能不能涨价?”
李堂官想了想,说:“能。可科尔沁送不来五千斤。”
“我能让科尔沁送来。”
李堂官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也有别的什么。“姑娘,你说了算?”
“我说了算。”
李堂官笑了。这一次,笑的时间长了一点。“那姑娘试试。”
大玉儿回到西院,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阿爸的。她写得很短:阿爸,科尔沁的奶酪,今年能不能多送两千斤?价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把信封好,交给哲哲。哲哲看了看信,说:“你阿爸不会答应的。”
“为什么?”
“因为科尔沁的牛羊,就那么多。多送两千斤奶酪,就要少送两千斤肉。肉是给宫里吃的,奶酪是给库房卖的。你阿爸不敢得罪宫里。”
大玉儿沉默了。她知道哲哲说得对。可她不想放弃。
“姑姑,如果科尔沁的奶酪,能卖得比肉贵呢?”
哲哲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赞许,也有别的什么。“那你就得让皇太极点头。”
大玉儿记住了这个名字。她站起来,说:“我去找皇太极。”
皇太极在书房里。
大玉儿跪在下面,把账本的事说了一遍。她说得很慢,很细,像在科尔沁数羊。皇太极听着,没有说话。等她说完了,他才开口。
“你想让科尔沁的奶酪涨价?”
“是。”
“为什么?”
“因为科尔沁的奶酪,比察哈尔的牛皮好。”
皇太极笑了。那笑很短,像雪落在掌心。“你知道察哈尔的牛皮,是谁定的价?”
“户部。”
“户部上面呢?”
大玉儿想了想,说:“是您。”
皇太极点了点头。“你知道就好。”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窗外,雪已经化尽了,宫墙根的草长高了一点。“科尔沁的奶酪,可以涨价。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科尔沁的牛羊,今年多送一成。这一成,不进库房,直接送到前线。”
大玉儿愣了一下。她知道前线是什么意思。盛京的北边,察哈尔的残部还在。皇太极要打察哈尔,需要粮草。科尔沁的牛羊,就是粮草。
“我答应。”
皇太极转过身,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赞许,也有别的什么。“你比你姐姐聪明。”
大玉儿没有说话。她知道皇太极说的是海兰珠。海兰珠来了两年,从来没有问过库房的事。
从书房出来,大玉儿在廊下遇见了一个人。
那人很年轻,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袍子,腰间挂着一把刀。他站在廊柱旁边,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很亮,像科尔沁的鹰。
“你是科尔沁来的?”他问。
“是。”
“我叫多尔衮。”
大玉儿愣了一下。她听过这个名字。皇太极的弟弟,十四贝勒,能打仗,也能惹事。
“你刚才在书房里,跟皇太极说什么?”
“说科尔沁的奶酪。”
多尔衮笑了。那笑很短,像雪落在掌心。“科尔沁的奶酪?你倒是会找事。”
“不是找事。是找路。”
多尔衮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也有别的什么。“找路?什么路?”
“科尔沁的路。”
多尔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叫什么名字?”
“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
“布木布泰。”他念了一遍,像是在记什么。“我记住了。”
他转身走了。大玉儿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影很直,像一把刀。她忽然想起科尔沁的鹰。鹰飞的时候,翅膀是直的。可鹰落的时候,爪子是收着的。
她不知道多尔衮是鹰,还是刀。
那天夜里,大玉儿又做梦了。
她梦见自己站在库房里,面前堆满了科尔沁的奶酪。奶酪是白的,像雪。她拿起一块,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味道是酸的,可酸里带着一点甜。
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那声音很轻,像风。“你找到了路。”
她转过身,看见一只鹰。鹰站在架子上,看着她。鹰的眼睛很亮,像多尔衮的眼睛。
“什么路?”她问。
“科尔沁的路。”鹰说。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风声。风是有的,比昨天大了一点。她坐起来,披上衣裳,走到窗前。窗外,天边有一线红,像墨里兑了血。
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战。可她笑了。
她想起多尔衮的话:“我记住了。”
她知道。可她还是要走。因为她是科尔沁的鹰。鹰的翅膀,是风给的。可鹰的命,是自己的。
她关上窗,转身去穿衣裳。今天,她要给阿爸写信。信上要写:阿爸,科尔沁的奶酪,今年多送两千斤。这一成,送到前线。剩下的,我来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