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聪年间的盛京,雪下得比往年都要急。
但对于布木布泰来说,无论盛京的宫墙有多高,无论这紫禁城里的炭火有多暖,她梦里出现的,永远是科尔沁草原上那场漫无边际的大雪。
那是天命十年的冬天。
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带着塞外特有的粗砺和寒香。十四岁的布木布泰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上,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她是科尔沁最尊贵的格格,是这片草原上最受宠爱的女儿。
“格格,慢些跑!前面就是林子了!”身后的侍女卓礼克图焦急地喊着,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布木布泰却充耳不闻。她喜欢这种风驰电掣的感觉,仿佛只要跑得够快,就能追上天边那朵最自由的云。她手中的马鞭轻轻一挥,骏马嘶鸣一声,踏碎了地上的积雪,溅起一片白色的雾霭。
就在她准备冲入那片白桦林时,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长啸。
那声音穿透了风声,穿透了雪幕,直直地扎进人的心底。布木布泰下意识地勒住缰绳,抬头望去。
只见灰白色的苍穹之下,一只巨大的苍鹰正盘旋而过。它的双翼展开,遮蔽了微弱的日光,锋利的爪子在雪地上投下一片移动的阴影。它飞得极高,极稳,带着一种睥睨众生的孤傲,仿佛这天地间的一切生灵,都不过是它眼中的猎物。
布木布泰看呆了。
在那一刻,她忘记了寒冷,忘记了身后追赶的族人。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只鹰,直到它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茫茫的林海雪原深处。
“那是汗王的鹰。”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她的凝视。
“哥,你说什么?”布木布泰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冰晶。
吴克善策马走近,替她挡去了一半寒风,语气复杂地说:“那是四贝勒皇太极放出来的猎鹰。听说,这只鹰只认他一个主人,凶得很,连其他的贝勒都不敢靠近。”
“四贝勒……”布木布泰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在这个草原上,在这个乱世里,这个名字代表着最强的武力,最深沉的心机,以及——即将成为她丈夫的那个男人。
“玉儿,”吴克善忽然伸手,重重地按在她的肩膀上,眼神里满是身为兄长的不忍与身为政治筹码的无奈,“你也该收收心了。大金国的使臣已经到了大营,阿玛说……你的婚事,就在这几日定下。”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布木布泰眼中的光芒微微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她当然知道这一天会来。作为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的女儿,她的美貌、她的血统,从出生起就是为了联结蒙古与后金而存在的。
姑姑哲哲已经嫁过去了,成为了那个男人的福晋。现在,轮到他了。
“我知道,哥哥。”她轻声回答,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我是科尔沁的女儿,这是我的命。”
“命?”吴克善苦笑了一声,“玉儿,那个人不像普通的草原汉子。他像那只鹰,太狠,太高。你……你要小心。”
布木泰没有说话。她再次抬起头,看向刚才苍鹰消失的方向。
那里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天和地。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样的命运。是像这只鹰一样被他掌控在掌心,还是能在这深宫大院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一片天空?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队穿着黑色铠甲的骑兵正踏着积雪缓缓而来。那是大金的迎亲队伍,或者是来下聘的使者。马蹄声沉闷而有力,像是踏在她心口上的鼓点。
布木布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挺直了脊背。
那一刻,草原上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即将走进历史风暴中心的——孝庄文皇后。
“走吧,哥哥。”她调转马头,面向那队黑色的骑兵,嘴角勾起一抹得体的、属于未来国母的微笑,“别让客人们等急了。”
风雪更大了,瞬间淹没了那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只留下雪地上两行深深的蹄印,一直延伸向远方那座充满权谋与杀戮的盛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