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天蓝得很轻。
温知辞出门的时候,母亲正站在阳台上收衣服。晾衣杆上挂着她昨天洗的练功服,黑色的,被风灌成一个饱满的形状,像一只停在半空的鸟。
“苹果带了没有?”母亲在阳台上喊。
“带了。”
“药呢?”
“带了。”
“中午记得吃。饭后半小时,别忘了。”
“嗯。”
她把画夹抱在左臂里,右手去玄关的镜子上照了一下。
镜子里那个女孩,头发一直垂到胸口,黑色的,发尾有一点自然的卷——那是小时候被母亲用烫发夹卷过一次之后长成的弧度,十几年都没有再烫过。圆眼睛,眉毛淡,眼镜的框很细,右眼镜片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她一直没有换。
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出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个月,一直没有人来修。她走到二楼,天光从楼梯拐角的窗户照进来,把水泥台阶照成一片灰白。
她在这条楼梯上摔过一次。高一那年的冬天,她抱着画板往下走,脚下一滑,整个人坐到了台阶上,画板飞出去,撞在墙上,裂了一道缝。
那天她在楼梯上坐了很久,没有哭,也没有喊人。她只是坐着,听着楼上的门开了一下,又关上。
后来是母亲下来找她,看见她坐在那儿,脸都白了。
“怎么不叫我?”
“我没事。”
母亲蹲下来,先看她的膝盖,又看她的手,最后看她的脸。
“疼不疼?”
“不疼。”
母亲忽然就哭了。
温知辞那时候才知道,原来大人也是会哭的。只是他们不在人前哭,要等到一个很窄的楼梯间,一个没有人看见的地方。
她下楼的时候,脚踩在台阶上,声音很清楚。
一阶。又一阶。
她数到第十阶,推开了单元门,外面的秋天一下子涌进来。
楼道里有股旧墙的潮气。走到三楼,隔壁的老太太在门口择菜,抬头看见她。
“知辞上学去啊。”
“嗯,奶奶好。”
“这孩子,越长越好看,就是太瘦。”老太太转脸跟旁边的人说,“老温家的,学艺术的。”
她往下走,听见背后还有人小声补了一句:“精神不太好。”
温知辞没有回头。这种话她听了十几年,早就学会了让它从耳边滑过去,像风从叶子边滑过去一样。
第一次听见这句话,是在小学五年级。
那天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她的周记本。本子上有一行字,她写得很认真:我有一个朋友,叫林孟辰,他打篮球,眼睛像狐狸。
班主任问她:“这个朋友是哪个班的?”
“他不在这儿上学。”
“那他在哪儿上学?”
“他不在学校。”她想了想,说,“他在梧桐树的下面。”
办公室里当时有三四个老师,都停下了手里的事。她记得那种安静——不是生气,是一种被她吓到了的安静。
后来母亲被叫来。母亲在走廊上和她坐了很久,什么也没问,只是一遍一遍地摸她的头发。
那天回家,母亲没有骂她,也没有提周记本。只是在晚饭后把碗收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
“周六上午,我们去看看。”母亲说,“就当是聊天。”
她记得那个地方。白墙,一盆绿色的假兰花,一间很小的房间,一个说话很慢的男医生,桌上放着一盒抽纸。
医生问她:“你那个朋友,是住在你家里的吗?”
“不是。”她说,“他想来的时候就来。”
“你想他的时候,他会出现吗?”
她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是我在想他,还是他在。”
医生笑了一下,在纸上写字。
她记得那天走出诊室,母亲在走廊上站了很久,背对着她。等她走过去,母亲转过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那之后,她开始吃药。
初一那年,她在体育课上忽然站不住,被人抬去医务室,之后住了半个月院。高一的时候她休学半年,回来以后从原来的班换到了艺校的音美班——那里管得松,人少,画室安静,她可以在角落里画一整个下午,不会有四十几双眼睛看着她。
病历本换了三本。
第一本上写的是“待查”,第二本上写的是“建议随访”,第三本上写的是什么,母亲从来不让她看。
她其实并不觉得自己有病。
她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少了一种东西——少了一种能看见的力气。他们看得见桌子,看得见雨,看得见别人脸上的表情,却看不见那些一直在旁边的东西。
她看得见。
她把这件事藏得很好。她知道说出去会被当成病,所以尽量不在人前提起他,尽量不叫他的名字。她只是每天把苹果吃完,每天按时吃药,每天在速写本上多画一点。
她住的老楼在文东路上,楼下就是一排梧桐。
那是这条街最大的体面。树是老树,年纪比这栋楼大得多,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树皮一块一块地起翘,露出里面浅得发白的木质。夏天的时候,这些树的叶子连起来,把整条街遮成一条绿色的长廊;到了秋天,叶子就一场一场地往下落,落得整条街都是金色,风大的时候,人走过去,脚下会沙沙地响成一片。
十月的最后几天,正是这样的时候。
温知辞踩着落叶往东走。她今天的课在下午,上午要去画室交稿——一幅风景写生的作业,画的是这条街。她画了三天,最后还是觉得不对,画出来的东西太干净了。真实的文东路是脏的,落叶底下有烟头,有狗屎,有被踩扁的塑料袋,有斑马线上磨薄的漆。
可是她画不下来那些脏。她总是画得太干净。
画室在学院西门外的一栋二层小楼里,楼下是家打印店,门口堆着废弃的纸箱。她推门进去,蓝老师在窗边晒太阳,看到她,招了招手。
“来了。画呢?”
她把画夹递过去。
蓝老师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画家,头发挽在脑后,说话不多,看画的时候很专注。她把那张画摊在窗台上,光从背后透过来,纸面上细小的褶皱全都浮了出来。
“梧桐画得不错。”她说,“叶子的厚度有了。”
温知辞站在旁边,手指搅着画夹的背带。
“但是你看这里。”蓝老师用手指点着画面的右边,“你把路画成了直的,一直通到画外面去。文东路不是这样。文东路拐了个弯,在拐弯的地方有一堵断墙。”
“我……”温知辞小声说,“我没有画那个墙。”
“为什么?”
“墙不好看。”
蓝老师停下手,看她。
“知辞,你不是在画不好看的东西,你是在画一个地方。”她说,“你画得太想让它好看了。”
温知辞低下头。
“可是,”她小声说,“画得难看,谁会喜欢看呢?”
蓝老师看了她一会儿。
“你觉得好看的东西,才有人喜欢看?”
“我不知道。”温知辞说,“我从小就这样,我妈说我做什么都太小心。”
“小心的人,画出来的东西容易空。”蓝老师说,“你看你这条路,太干净了。干净不是美,干净是没住过人。文东路是有人的——有人在那儿修车,有人在那儿卖煎饼,有人在那儿吵过架,有人在那儿哭过。那些都是这条路的一部分。”
“我画不出来。”
“不是画不出来,是不敢画。”蓝老师把画推回给她,“你怕画脏了,就不好看了。”
温知辞的手指在画纸边缘蹭了一下。
“我觉得,我可能就是怕。”
“怕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
她想说的是:她怕画得真实了,这幅画就不属于她了。
她这一生都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世界上的东西,只要她认真去碰,就会碎。所以她一直小心,一直安静,一直退半步,站在旁边看。看别人说话,看别人笑,看别人喜欢一个人,看别人为一个人难过。她像一个隔着玻璃的观众,看得很清楚,却从来没有进去过。
“我不要你现在重画。”蓝老师说,“我给你一个练习。这个星期,你每天走一遍那条路,把那条路上你觉得最难看的三样东西记下来,写在纸上。不用画,写下来就行。”
“写了之后呢?”
“写完,你就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温知辞把画收起来,道了谢,出门。
走到门口,蓝老师在背后又补了一句:“知辞。”
“嗯?”
“你这个年纪,不要老低着头画画。”她说,“有时候也该抬头看看路上有什么。”
她“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她后来想,蓝老师那天那句话,如果她真听进去了,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事。可人总是这样——别人递过来的道理,要等到很多事情过去之后,才接得住。)
十点半,梧桐的影子已经挪了位置。她站在小楼门口,抱着画夹,忽然不想马上去琴房。
她就沿着街走。
这条街的两边都是些很旧的小店。理发店门口的转灯坏了,只剩下一个空壳,转不动了;隔壁是修鞋的摊子,老人坐在小马扎上,膝盖上摊着一只开了口的皮鞋;再往前是一家烟酒店,玻璃柜里摆着各种牌子的烟,柜台后面永远开着收音机,播音员在念寻人启事。
有一家煎饼摊,中午正是收摊的时候,女人把铁板上的残渣铲下来,铲子刮得响。她的儿子蹲在一边写作业,本子摊在塑料凳上。
有一只黄狗趴在墙根,晒着太阳,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它旁边的地上有一摊水,映着树影,风一吹,影子就碎成一片一片的。
这些都是她走过二十年、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的东西。
(因为她的眼睛一直都在别处。)
这是一条她走了二十年的街。
幼儿园在这条街的东头,小学在中间,艺校的琴房在西头。她的人生沿着这条路铺开,从一头到另一头,走一遍不过二十分钟。
(可她记得,这条路上的每一寸,她都走过两遍——一遍是她自己的,一遍是后来的。)
这个念头来得没头没脑,她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把它丢开了。
她八岁那年的夏天,在老家的院子里,也走过一条这样的路。
奶奶家的院子有一棵苦楝,长得比房檐还高。夏天开一树淡紫的小花,风一吹,花就落下来,落在井台上,落在晒着的玉米上,落在她的头发上。她蹲在树下捡花,捡了满满一小捧,用裙子的下摆兜着。
“你捡这个干什么?”有人问她。
她抬头。
一个男孩坐在墙头上,两条腿垂下来,脚上是一双旧的白球鞋,鞋边磨得发灰。他的身后是那棵苦楝,紫色的花开得满树都是。
“好看。”她说。
“这个花有毒。”
“骗人。”
“真的。”他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苦楝花有毒,苦楝子也有毒。我奶奶说的。”
她把手里的花握紧了一点。
“那它为什么要开得这么好看?”
男孩想了想。
“因为它不知道。”他说。
她一直记得这句话——因为它不知道。
后来她常常想,一个人如果不知道自己有毒,是不是就可以一直开下去。
那天他们在院子里坐了很久。他教她把苦楝子串成一串,像小小的项链,可是串到一半,绳子断了,果子撒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他们趴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捡到太阳落山,奶奶在屋里喊她吃饭。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头的时候,墙头上已经没有人了。
第二天她又去那面墙下等,等了三天,他都没有来。
她问奶奶:“这院里以前有没有一个哥哥?”
奶奶正在择豆角,头也没抬:“哪来的哥哥,这院里就你一个孩子。”
她没有再问。
她只是记住了:她见过他。在那棵苦楝树下,在满树的花落下来的时候。她的记性一向很好。
(后来她学了画画,学的第一样东西就是苦楝花。她画了很多年,画了无数张,每一张都不一样,可每一张里都藏着一个坐在墙头上的男孩。)
秋天下午的光是偏黄的,斜着从西边下来,穿过梧桐叶的缝隙,一条一条落在地上,像落了一地细长的金线。风一阵一阵,叶子从高处下来,不直接落,先在半空里转两圈,再慢慢地侧着身降下来。
她走到街心的那段。这一段是整条街最安静的地方,路两边都是老院子,院墙不高,墙头上晒着被子和玉米,狗趴在墙根晒太阳,眯着眼睛,连叫都不叫。
走到第二棵梧桐的时候,她停住了。
不是因为她想停。是因为有个人站在那里。
那是秋天最好的一个位置。树叶最密,光从上面洒下来,落在他身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站在树底下,抬着头,好像在等一片叶子落下来。
温知辞抱着画夹,站在原地,忘了往前走。
她先看见的是他的手。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很干净,指甲剪得短,虎口那里有一道很浅的旧疤。那不是一双不做事的手——那是一双经常握着什么东西的手,握着笔,或者握着球。
然后是他的肩。他站得很直,但不是那种僵直的站法,肩膀放松,整个人像随时可以动起来,也随时可以停下来。
他的头发是微分碎盖,额前那一小绺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左边眉骨。眉毛不浓,可是形状很干净,一直到眼角才淡淡地收住。
他站在那里,像一张已经画好的画。
风吹过去,树叶响了一片。有一片叶子从他头顶落下来,落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了看那片叶子,笑了。
那个笑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只是嘴角抬了一点,眼睛弯了一下。可是温知辞站在七八米外,觉得那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声钟,很轻的一声,她整个人都跟着空了一下。
她见过这张脸。
不是因为在哪里遇见过,不是因为长得像谁。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很小时候听过的一支曲子,多年以后忽然又在耳边响起来,你记不清歌词,记不清是谁唱的,可你从第一个音符起就知道:这是我听过的。
少年穿一件浅灰色的卫衣,袖子挽到小臂,微分碎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额头。他的眼睛有点上挑,像狐狸,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下去,很软。
他的左手腕上系着一颗小小的篮球。
她的呼吸慢了半拍。
而他也低下了头。
隔着七八米的距离,隔着满地落叶,隔着一条慢慢流的光,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温知辞。”
他说。
她的心狠狠地一跳。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很多。”他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叫温知辞,二十岁,音美生,画画,也跳舞。你右边镜片上有一道划痕,你自己知道,但你不换。”
温知辞的手抬起来,扶了一下眼镜。
“你是谁?”
“林孟辰。”他说,“树林的林,孟子的孟,星辰的辰。”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着她,那种目光很奇怪——不是打量,不是审视,而是像一个人走了很久的路,终于找到了地方,把东西放下来。
“你呢,”她说,声音有点抖,“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等你。”他说。
叶子又落了一片,落在他肩上。
“我等了你很久。”他说,“你不知道。”
温知辞说不出来话。
她这一生,很少有人等她。
母亲会等她吃饭,等她吃药,等她从琴房出来,等她晚上关灯。可那不是同一种等。母亲的等是有形状的:一个保温桶,一盒分好的药,一句“你怎么又这么晚”。眼前这个人的等是没有形状的,是一整条街的秋天,是站在树底下,抬着头,看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
“你在等什么呢?”她问。
“等一句对的话。”他说,“我怕我开口说错了。”
“错什么?”
“错一句话,你可能就不理我了。”他笑了笑,“我很怕这个。”
她一下子想笑。十九年里,她还没有听任何人说过怕她不理他。
“你现在说得就不算错。”她说。
“那我再说一句。”
他往前走了两步,落叶在他脚下响了一声。
“阳光普照,花蕊芬芳,清风微凉。”他说,“恰好,你也在。”
风停了一下。
温知辞站在那里,抱着画夹,忽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这句话多好。是因为这句话像一句在很多很多年前就已经有人对她说过的话,只是她一直没等到。她从小到大,最熟悉的经验就是“太多了”和“太少了”——药吃得太多了,饭吃得也太少了;母亲的担心太多了,她自己的话太少了;别人看她的目光太多了,她真正想要的那一点,太少了。
而此刻这个人站在她面前,好像正好。
不多,不少,恰好。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还是问,声音软下来了。
“我也不知道。”他说,“可能因为今天叶子落得好看。”
“这个理由不算理由。”
“那就是因为你在。”
她把画夹的背带往上收了一点,低下头,怕他看见她的眼睛。
“我在那边读书。”她指了指西头,“艺校,音美班。”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告诉我的。”他说。
她抬头看他。
“我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刚才。”他说得很轻,很自然,“你说'我在那边读书'的时候。”
她“哦”了一声,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又说不上来。
风又起来了。梧桐的叶子落得更密了,有几片落在她的头发上。
少年伸出手,把她发上的一片叶子拿下来。
他的指尖没有碰到她。
可是她头皮上有一小块地方热了一下。
“你怕我吗?”他问。
“不怕。”
“为什么不怕?正常人第一次见陌生人都该有点怕。”
温知辞想了想。
“因为你不是陌生人。”她说。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吓了一跳。
少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你说得对。”他说,“我不是陌生人。”
他们沿着街往前走。走得很慢,谁也不急。
“你怎么认识我的?”她问,“说实话。”
“你跳舞。”他说,“去年冬天,文化馆,一台汇报演出。你跳的是第二支,白色的衣服,光从左边打过来,你有一秒钟差点站不稳。”
温知辞停下脚步。
那支舞她记得。她记得那一下差点站不稳——膝盖的旧伤,第三个小跳落地的时候偏了一点。她当时咬着牙把动作接下去,台下三十几个人,没有人看出来。
“那场演出,”她说,“只有三十个人看。票都没卖完。”
“我知道。”
“你坐在哪里?”
“最后一排,靠门。”
“我为什么没有看见你?”
“因为你在跳舞。”他说,“跳舞的人看不见台下。”
她说不出话。
风从街口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眼前。她把头发拨开,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
“我妈说我精神不太好。”她忽然说。
她说完就后悔了。
这句话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同龄人说过。它像一枚存了很多年的钉子,被她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别人的手心上——她不知道对方会拿它做什么。
少年没有马上接话。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走到一棵很大的梧桐前面,他停下来,转过身,正对着她。
“你妈说得不对。”他说。
“你怎么知道她不对?你才认识我半天。”
“半天够了。”他说,“精神不太好的人,不会一眼看出那堵墙不好看。”
“什么墙?”
“拐弯处那堵断墙。”他说,“你刚才一直在躲它。你看它一次,就低头走快两步。”
温知辞怔住了。
她确实每次都这样。她在这条街上走了二十年,每次快到那个拐弯,她都会下意识把眼睛挪开,去看对面店铺的招牌,或者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她自己都没有清楚地意识到过这件事,直到一个刚认识半天的人把它说出来。
“你不是精神不太好。”他说,“你是太安静。安静的人看东西,比别人细。”
风停了。
“而且,”他补了一句,“你画画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有人在你旁边?”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怎么——”
“我猜的。”他说。
“猜得很准。”
“我猜什么都准。”
“那你说我现在在想什么。”
他看了她一会儿。
“你在想,‘这个人知道我太多了,我应该走开’。”他说,“可你又不想走开。”
温知辞把脸转开,去看街对面的杂货店。店门口堆着一箱橘子,橘子上贴着标签,写着“蜜甜”。
她听见自己很小声地笑了一下。
“你真的很烦。”她说。
“我知道。”他说,“我还知道你觉得这个烦挺好。”
“你太自信了。”
“是。”他很坦白,“我只有这一点。”
他们继续往前走。她把手插在口袋里,悄悄地攥成拳,又松开。
她发现他走路的样子很好看——不是那种刻意的好看,是自然而然的,步幅中等,肩膀放松,走到有坡的地方会下意识往她那边偏一点,好像怕她踩空。
“你打篮球?”她问,看了一眼他腕上的吊坠。
“打。”他说,“体美生,篮球和美术。”
“篮球和美术。”她重复了一下,觉得这搭配有点奇怪。
“怎么?”他笑,“不行吗?”
“行。”她说,“就是——投篮和调颜料,好像都挺费手的。”
他笑出声来。那笑声很亮,落在秋天的午后里,像有人往水里丢了一颗石子。
“你说话挺有意思。”他说。
“我平时不太说话。”
“那你今天怎么说了这么多?”
温知辞愣了一下。
她确实说了很多。她今天说的这些话,加起来可能比过去一整个星期都多。
“我不知道。”她说,“跟你说话,好像不用想。”
“这就对了。”他说。
“你下午有课吗?”她问。
“有一节。你呢?”
“舞蹈。”她说,“四点半,排练厅。”
“跳什么?”
“一个独舞。”她说完,有点不好意思,“是期末的作品,还没编完。”
“编完了跳给我看。”
温知辞笑了一下:“你进不来。”
“我在门口看。”
“门是关的。”
“那我就隔着门听。”他说得很认真,“音乐我听不出来,可是我能听见你落地的声音。”
“落地还能听出来?”
“能。”他说,“你落地很轻。你跳舞的时候,一定是那种不太敢用力的人。”
温知辞看着他的侧脸。
她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说对了。老师说过她很多次:知辞,你再放开一点,你太收了。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准,可永远差那一口气——那口把自己整个交出去的气。
“我会改的。”她小声说。
“不用改。”他说,“你已经很好看了。”
走到街心公园的入口,他停下了。
“你就到这吧。”他说,“我再往那边走。”
“你不去上课?”
“下午。”他说。
“你叫什么来着?”她忽然问,“我刚才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有。”
“林孟辰。”他重复了一遍,很慢,一个字一个字,“你记住。”
“我记住了。”
“你回去以后,还会记得吗?”
“会。”她说,“我记性很好。”
他笑了,抬手挥了挥,转身走了。
温知辞站在公园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进那条金色的路——浅灰色的卫衣,被阳光从背后照得有点透,落叶在他两边不断地落下来。
她没有回头。
她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拍一张照片。
她把手伸进包里找手机,包里的东西很多——钱包、药盒、半包纸巾、一支笔、一个装着苹果的保鲜袋。她的手指在里面翻,翻到那盒药的时候停了一下,绕过去,继续翻。
等她终于把手机摸出来,抬起来对准那个方向的时候,那条路上已经没有他了。
她把手机举了几秒钟,然后放下来。
屏幕上是一片空的街,金色的,安静的。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把它删掉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删。她只知道,那样的画面不应该留在手机里——留在手机里的,是证据;留在心里的,才是记忆。
她那时以为,自己会用一辈子去记这一天。
(她后来真的记了一辈子。只是她记的,和别人记的不是同一样东西。)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画夹的塑料边,被她的手指捏出了一个很深的白印。
她慢慢地转身,往回走。
走了大约三十步,她回过头去,想再看一眼。
——街是空的。
不是“没有他”,是“空的”。整条文东路从这头到那头,一个人也没有。没有背影,没有浅灰色,没有从树上落下来的叶子在某个人的肩上停一下。只有那条她走了二十年的路,干干净净地躺在秋天的光里,安静得像一张刚洗过的底片。
温知辞站在那里,心里有一小块地方轻轻麻了一下。
“他走得快。”她对自己说。
她看了看手表——两点二十五。
两点二十五。他刚才还在,还抬手跟她挥了挥,怎么可能二十几秒钟就走出这条街,走过那个拐弯,走到街另一头去?
她又往那边看。
还是没有。
她站在原地,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了一点,她抬手别到耳后,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
“他走得快。”她第二次对自己说。
这一次她说得比第一次慢,也比第一次轻。
到琴房的时候,下午三点。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琴房里有六架钢琴,靠窗那架是她的。她坐下来,手指放上琴键,弹了一段《月光》,弹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很凉。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焐了一会儿,又抬起来,接着弹。
弹到第三遍,她终于知道自己哪里不对了。
她一直在数拍子。以前她弹琴是凭感觉走的,音符像水一样从手里流出去;今天她弹得特别准,每一个音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可是整支曲子像被人用尺子量过,一寸一寸,规规矩矩。
她在想那句话。
恰好,你也在。
她从前以为,这句话是写给别人的。她这样的人,大概一辈子当不了别人故事里的“恰好”。她太安静,太容易累,太容易在人多的地方忽然想消失;她身上有一种很难说明的东西,像玻璃上的雾——别人看得见她,可总隔着一层。
可是今天有个人说:恰好,你也在。
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琴盖上,闻那股木头和松香混起来的味道。琴盖是凉的,凉得很好。
“怎么了?”同桌沈瑜在旁边问,“你今天不太一样。”
“没什么。”
“弹得不一样。”沈瑜说,“走神了。而且是那种高兴的走神。”
温知辞把额头抬起来。
“我今天遇见一个人。”她说。
她自己都没有想到会说出口。
“谁啊?”
“不知道。”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们学校那边的,体美生。”
沈瑜“哦”了一声,不太感兴趣,翻着自己的谱子。
温知辞的手指在琴键上按了一下,又松开。
“沈瑜。”
“嗯?”
“体美班,有没有一个叫林孟辰的?”
沈瑜想了想。
“没听过。”她说,“体美班就那几个人,我都数得出来。不过他们每学期都换人,可能新来的。”
“可能新来的。”温知辞重复了一遍。
“你找他有事?”
“没有。”
“那你问什么。”
“随便问问。”
沈瑜笑了一下,没有再追。
温知辞低下头,把琴谱翻到下一页。她翻的时候手有点抖,纸页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她心里有很小的一块地方,从那一刻起,就开始不安了。她没有让它长大,她把它按住,像按住一张被风吹起来的纸。)
她本来就不是一个会讲事的人。她心里那块地方,一辈子都像一间上了锁的房间,她愿意给的人,一只手就数得完。
四点半,排练厅。
排练厅在艺校的三楼,一整面墙都是镜子。地板是老木头的,被几代学生踩得发亮,中间有一块地方磨得特别白,是所有人转圈的地方。
温知辞把头发扎起来,换上舞鞋。
镜子里的女孩站在暖黄的灯光下,黑色的练功服贴着身子,肩很薄,锁骨突出,像一只收起了翅膀的鸟。
她放音乐,从头开始。
这一段她跳了几十遍了。抬手,转身,下沉,起来,向前三步,回身。每一个动作都熟到不需要想。
跳到第二段的时候,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往镜子里看。
——她看见镜子里的人在笑。
那不是她平时的表情。她平时跳舞是不笑的。老师说过她很多次:你的脸太冷了,观众会觉得你在完成任务。可她改不了,她一笑,动作就会乱。
今天她笑了。
而且是那种很轻的笑,嘴角抬一点,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在亮。
她停下来,站在镜子前面,喘着气,看着自己。
“你干什么呢?”同班的女孩在门口喊她,“发什么呆?”
“没什么。”
“脸怎么红成这样。”
“跳的。”
女孩“哦”了一声,走了。
温知辞把音乐重放了一遍。
这一次她跳得不一样。她自己都听得出来——落地的时候,她真的用了力气。
(半年以后,她再想起这一天,会觉得那时候其实就已经知道了。只是她不肯承认:一个人如果从来没有被谁认真看过,是不会忽然跳成那样的。)
傍晚六点,她回家。
进门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抽油烟机开着,声音很响。听到门响,母亲探出头来。
“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走回来的。”
“路上不冷?”
“不冷。”
母亲把火关小,出来给她盛汤。
“今天画怎么样?”
“蓝老师说路画得不对。”
“哪儿不对?”
“太直了。”温知辞说,“她说那条路拐弯的地方有一堵断墙。”
母亲“嗯”了一声,把汤放在她面前,又转身去拿药盒。
“今天吃药了吗?”
“吃了。”
“中午的呢?”
“也吃了。”
母亲把药盒放在桌上,一板一板地数了一遍,才放心。
那是一种治得很慢的药。说明书上写了很多行小字,副作用有一整段,母亲把那张纸藏起来了,可是她早就在网上查过。她知道那种药会让人变胖,会让人发困,会让人的手偶尔抖。
她吃了两年,没有变胖,也没有变困。她只是偶尔会觉得,世界隔着一层薄薄的膜——声音进来的时候会慢半拍,颜色会比别人看见的淡一点。
她端着碗,用勺子把汤面上的油花拨到一边。
“妈。”
“嗯。”
“如果一个人,别人都看不见,可我一个人看得见,”她说,“那他是真的还是假的?”
母亲手里的抹布停在灶台上。
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的声音。
“知辞,”母亲说,声音很稳,“先吃饭。”
“我就是问问。”
“先吃饭。”
温知辞把勺子放下。
汤是萝卜炖排骨,很淡,几乎没放盐。她胃不好,家里做菜都淡。她喝了两口,忽然说:
“妈,我今天遇见一个人。”
母亲的手停在药盒上。
只有半秒。
“嗯?”
“在文东路。梧桐树底下。”
“谁家的?”
“不知道。”她说,“他叫林孟辰。”
“林孟辰。”
母亲把这名字重复了一遍。她念得很平,很稳,像念一个跟自己没有关系的词。
“怎么了?你认识?”
“不认识。”母亲说。
停了一下。
“知辞,吃饭吧。汤凉了。”
温知辞低下头,把汤喝完。
母亲在整个吃饭的过程中都没有再看她,只是低头收拾灶台,一遍一遍地擦已经很干净的地方。
七点半,父亲回来了。
父亲在一家机械厂做技术员,手上常年有机油的味道,怎么洗都洗不净。进门先换鞋,把外套挂在门口,然后走到客厅,打开电视,声音调得很低。
“吃饭了吗?”母亲问。
“在厂里吃了。”
父亲坐下来,看了会儿新闻。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她今天怎么样?”
母亲在厨房里停了两秒。
“挺好的。”母亲说,“吃完饭,还弹琴了。”
“没别的?”
“没有。”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未来三天有一股冷空气。
父亲“嗯”了一声,把遥控器放下,起身走到阳台上。
阳台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温知辞坐在房间里,听见打火机“啪”的一声,然后是烟被吸进肺里的那一声轻响。
“她今天说了个名字。”母亲的声音,很低。
“什么名字?”
“林孟辰。”
阳台安静了很久。
“她还说了什么?”
“就说遇见一个人。在文东路。”
父亲把烟掐了。
“药吃了没有?”
“吃了。我数过。”
“明天我再跟陈医生打个电话。”
温知辞坐在床边,把手里的一支铅笔转了两圈。
她大概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她不是不懂,她只是不愿意把它懂到底。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心有一道浅浅的铅笔印。她拿手指蹭了蹭,没有蹭掉。
夜里十点,温知辞坐在自己房间里。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靠墙的画架。窗户对着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很小的苦楝——那是她八岁那年,父亲从老家院子里挖来的,说这树好活,长得快。
那年移过来的时候,它还只有她手腕粗。现在已经有碗口粗了,树冠伸到二楼窗台那么高。
她把台灯打开。
灯一亮,桌上一小片圆形的光,周围全是暗的。
她打开画夹,翻出那张画。
画得不直的路,硬的叶子,一层一层往深处去的金色。
她看了一会儿,把画平放在桌上,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
她削了削笔尖,削得很细。
然后她落笔了。
先是肩,再是脖子,然后是一点头发落下来——微分碎盖,额头露出来一点。她画的时候几乎没有停,线条很顺,像是她的手早就知道该往哪里去。
她画得很慢,很小心,像在做一件不能被自己发现的事。
画到手腕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然后她在腕上画了一颗很小的篮球。
最后画到眼睛。狐狸眼,眼角往下弯了一点,像在笑。
她放下笔。
画上的人站在梧桐树下,抬着头,好像在等一片叶子落下来。
她看了很久。
她伸手,用指腹在那张脸上轻轻蹭了一下。铅灰蹭开了一点,眼睛的边缘模糊了。
她赶紧停手。
她从抽屉里找出一块橡皮,小心地擦,擦了半天,把那一小块擦干净了,又重新描上。
她描得比刚才更仔细。
台灯的光把她和画一起罩在一个很小的圆里。楼下的院子里有虫叫,一声一声,很规律。隔壁房间传来母亲翻身的声音,床板响了一下。
她看了看表,十一点四十。
她忽然想写点什么。
她在速写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今天,十月二十九日。晴。我在文东路遇见了林孟辰。”
写完,她盯着这行字看。
她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他说明天见。”
其实他没有说。
她自己也清楚他没有说。他只在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回去以后,还会记得吗”。
可是她写下“他说明天见”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好像这句话本来就该在那里。
她把本子合上,压平。
关灯之前,她把那张画从画夹里抽出来,压在枕头底下。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天夜里她睡得特别好。好到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一时想不起来自己在哪个房间,甚至有一瞬间以为,那条路上其实有两个人。
(她后来常常想,如果那天晚上她没有画画,如果她把那一页翻过去,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可她那天画了。)
(她那时还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画下来,就再也不能被擦掉。)
12139字

未完待续